「走……走走走走走,告辭,告辭。」尚書丁那裡聽不出來秦王方才是在說氣話,他本來就是趕鴨子上架,現在又聽王啟陰陽怪氣的語氣里分明也帶著怒意,當即就坡下驢,識趣帶著公羊白回去給夏太后交差(換個地方挨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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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書丁和公羊白消失在視野中,王啟見李信還傻傻站著,踱到他面前,幽幽問道:「李大公子,還有事嗎?還是說,你有興趣賞……」
李信心頭微顫,控背躬身,「學生告退,告退。」
擺脫掉幾人,王啟見到秦王政的時候,秦王正獨自一人垂腿坐在殿前的台階上兀自鬱悶呢。
王啟降階而坐,仰身躺下,曲肱而枕,「陛下,臣演技還可以吧?」
一個眼神便可以交互的默契,也就跟大兄有了。秦王政問道:「大兄,那份名單?」
「哪有什麼名單,那是我讓蒙恬改的文章。」王啟蹭了蹭衣袖,閉上眼睛,「臣昧死,伏望陛下恕臣欺君咯。」
秦王政哪裡會計較王啟欺君不欺君,他也順勢躺下,咨嗟長嘆:「我以為,等著我的,會是家國天下。」
「不處理好兒女情長,何來家國天下?」王啟睜開眼看了看秦王政,含笑說道,「家、國、天下,會有的,都會有的。」
夜色涼如水,臥看商與參。眺望滿天璀璨星斗,王啟的思緒回到了公元前二四九年,楚考烈王伐滅魯的那個戰後。
也即他從嬴政眼中看見光的那一天。
彼時,蒙恬得到消息,心血來潮想親眼看看滅國盛景,吵著鬧著要王啟帶他看看,王啟想著帶他出去見見世面也好,去就去吧,於是帶著蒙恬、李信和剛剛歸秦的嬴政不遠萬里到了泗水河畔。
那個午後令人窒息,血腥與腐爛交雜的惡臭籠罩在這座昔日流經魯國國都的河流之上。放眼望去,滿目瘡痍,亡軀曝於野,屍蟲流於身……
「嘔!嘔!」
「小三,沒事吧?」
雖說蒙恬祖、父無不是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但他畢竟年才十歲,沒有親臨過戰場,這種聽來的場面第一次見到,給他的衝擊不可謂不大,「小四,小二,你們倆不覺得難聞嗎?」
「還好。」
曩昔蒙恬讀到古人結拜義舉,氣血上頭,非拉著李信拜把子。嬴政瞧著他們胡鬧也覺有趣,便也摻活了進去。四人年紀排位,李信自然是當之無愧的老大,不過考慮到嬴政的公子身份——李信抖了機靈,說什麼都要把老大空出來,蒙恬後知後覺也想到了這一層,跟著打哈哈,所以才有信二、恬三、政四的排位,久而久之,幾人私下裡也漸漸習慣了這樣稱呼。
據蒙恬所知,舅父十二、三歲便提劍守關,這種場面對他來說應該不算什麼,但跟他差不多大這倆這麼淡定,不容易。蒙恬剛要給兩人豎大拇指,「嘔」的一聲,又開始嘔噦起來。
蒙恬吐了好久,直吐到沒什麼可以吐的才停了下來,跟著舅父向人群走去。
只是才走了幾步,突然被一雙手猛然抓住。
那雙手黑不見膚、骨瘦如柴又滿是裂痕,冷不防來這一下,竟把一向自負膽子大的蒙大公子嚇了一跳。
「小公子……給點吃的吧……」
蒙恬定了定神,移眼上看,這人一雙大眼睛睜得駭人,瘦得都脫相了。見人可憐,雖聽不太清也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大體應該是在要吃的。
蒙恬正準備掏出餅子,李信卻伸手制止了他,衝著他搖了搖頭。
都說吃一塹長一智,李信此前隨人遊歷,吃了何止一塹,長了何至一智。蒙恬也是個機靈的,當即會意,現下還活著的這些人都餓了不知有多少天,自己要是把吃的拿出來,這些餓急眼的人搞不好都能把他拆吧拆吧啃了。
蒙恬準備掏餅子的手順勢移到腹部,配合著弓了弓腰,面含歉意:「呃,不好意思,我們也餓了好久了。」
是時,岸邊有個身著一身破破爛爛、依稀可見血跡甲衣,動作遲緩,顯得蹣跚的人正在進行著好似祭祀般的活動。
蒙恬好奇,走過去一番交涉才知他這是在祭親奠戚。
蒙恬和李信都出身武將世家,因為自小被當作後繼之人培養,所以各個首都的方言從小便當母語說。那人聽見有活人跟他說鄉音,許是憋屈久了,就像是打開了話匣子,越說越不可收拾:
「先祖陳辛(棄儒從農)之後,禽滑釐(棄儒從墨)遠親,有幾十畝田地和一門手藝可以餬口,一家也算和樂。誰承想,五年前一場戰亂,國破家亡。本以為楚據魯地,戰亂可止,魯國沒就沒了吧,做楚民,起碼還有個強大的國家可以依靠。現在想來,愚不可及,愚不可及啊!」
「我的父母妻兒,都死在這座城裡。」那人雙眼赤紅,指著背後的城,惡狠狠道,「到如今,我三個兄弟的屍體還在這河裡,至今不見屍骨,可憐我最小的弟弟,才六歲,我最小的女兒,五年前死的時候還不滿三個月。一家二十餘口,如今只剩我一人苟活於世。」
蒙恬不解,微聲問李信:「當年楚伐魯,大戰於徐州,不是沒有屠城嗎?且彼時魯國君主尚在,魯並未絕祀,該不算滅國吧?」
那人耳力不錯,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蒙恬,滿是不屑的說道:「沒有屠城是不假,但數萬大軍戰後入城,那後果與屠城能差多少?」
「國家、國家,什麼叫國家?能庇護國民的才配叫國家。魯國號稱禮儀之邦,可是這個世道,沒有軍隊,拿什麼立足?人家來跟你打仗,你上去跟人家講道理,能行嗎?連自己的屬民都保護不了,這叫個屁的國家。」
「我們這些人,早就沒有國,早都沒有家了,仗打了多少年,誰還有國,誰還有家啊!」那人惡狠狠地說著,獰笑著,指著河邊的那些人或死或活的人,「他們,郢都的;他們,臨淄;還有他們,新鄭、邯鄲、咸陽、薊城,哪的人沒有啊,他們倒是還有個能叫出名字來的狗屁國家,但是你看看他們的樣子,國家管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