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蘇妄是被吵醒的。
「當——當——當——」
風棧邊城的上工鑼響了。
一連三聲，從高處一路敲下來，刺耳的聲音把整座城都從夢裡拽了起來。
棚屋裡頓時一陣雞飛狗跳。
有人翻身罵娘，有人忙著套衣服，有人抱著鞋就往外沖。
葛嬸站在樓道口，中氣十足地嚷：「今日過了辰時不續鋪，就當你滾蛋！熱水一文，鹹湯兩文，誰敢賴帳老娘把誰扔出去！」
蘇妄從床上坐了起來，第一反應是腰上的傷。
疼還是疼，但已經不怎麼影響行動了。
至少不像昨晚那樣，一扯就像被火鉤子往肉里拽。
「活著的感覺怎麼樣？」霜絳懶洋洋地問。
蘇妄一邊穿鞋一邊回道：「挺費錢。」
「多死幾次就習慣了。」霜絳還是一樣嘴上不饒人。
「你這個安慰方式真是越來越有溫度了。」
蘇妄回了一嘴，然後從鋪子裡翻下來。
他身上的衣服還是昨天那套，破得像從垃圾堆里剛扒出來，於是他先去后街花半錢買了件最便宜的灰褂子。
雖然料子很糙，上面到處打的都是補丁，但至少看起來有點人樣了。
「看吧。」蘇妄把衣擺抖了抖，「人靠衣裝。」
「雜魚換皮。」霜絳評價得很毒舌。
出了宿棚，風棧外墟已經全醒了。
昨夜看著亂，白天更亂。
有搬貨的、看傷的，還有打鐵的、招工的，熙熙攘攘擠成一團。
頭頂吊索來回擺動，風一吹，整個街面都像在輕輕搖。
蘇妄先去買了點最便宜的乾糧和鹽水，又去看了一圈短工牌。
牌上寫得密密麻麻。
搬貨兩錢，押車四錢，夜巡兩錢半，修風輪按件算，最離譜的一個是「試舊索道，生死自負，五錢起」。
蘇妄看得眼皮直跳：「這兒連玩命都明碼標價？」
邱七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蹲在旁邊咧嘴笑：「廢話，不標價誰干？」
「拿命去幹活嗎？」蘇妄問道。
「所以才要標貴點。」邱七說得理所當然。
蘇妄被這邏輯噎了一下。
他正準備再看看別的，眼前忽然飄過一片彈幕。
【今天也在摸魚】這地方真有班味，我都聞到KPI了
【純路人】不是，我怎麼感覺主播昨天還在打BOSS，今天就開始找工作了
【氪金戰神】窮得好真實，我第一次見主角開局先算鋪位錢的
【沒涼心攻略組】先別接高危活，先建立低風險資源循環
【別拿科學嚇我】這個城的運行邏輯有點太完整了，不像單純副本場景
蘇妄停下腳步。
前幾條他都習慣了，最後那條，卻讓他多看了一眼。
不像單純副本場景？
其實從昨天開始，他心裡也有這種模模糊糊的違和感。
蘇妄腦子裡剛閃過這個念頭，前面就有人吵起來了。
兩個藥販子，一個賣散藥，一個賣藥瓶，正為了「誰先占位」在攤前互罵。
罵到最後，賣散藥的那人忽然指著對方鼻子大喊：「你這秤都是歪的，還敢搶我生意！」
賣藥瓶的立刻反罵：「放你娘的屁！」
見到有熱鬧看，圍觀的人一下多了起來。
蘇妄本來不想管，可剛掃過去一眼，他就看到對方那桿秤的細繩位置確實不太對。
不是直接短斤少兩那種粗糙騙法，而是掛秤的鐵環往內偏了些許。
空秤看著平，真上重量時卻會慢慢吃掉一邊的重量。
很細微，不注意的話根本看不出來。
「這秤確實有問題。」蘇妄順嘴說了一句。
聽到有人插嘴，兩邊同時看了過來。
「你懂秤？」賣散藥的立刻問。
「懂一點遊戲……呃，懂一點平衡。」蘇妄走過去，伸手虛指了一下。
「你這不是秤桿歪，是吊環偏了。空著沒事，一上重就往裡吃。」
賣藥瓶的臉色一變，想把秤收起來。
另一個人速度比他更快，一把按住秤桿：「別急著藏。」
「找兩塊秤砣來，吊上試試不就知道了？」
圍觀的人立刻有人起鬨：「試！試！」
風棧邊城這種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看熱鬧的人。
賣藥瓶的惡狠狠地盯著蘇妄，嘴裡威脅道：「你他媽誰啊？敢壞老子生意！」
「一個路人罷了。」蘇妄咧了咧嘴。
就連他都能明顯看出來，面前這傢伙色厲內荏，在強裝著罷了。
沒過多久，便有看熱鬧的傢伙拿了兩塊標準秤砣來。
結果上秤一試，真差了半兩。
見到打假實錘，圍觀的人頓時罵開了。
賣藥瓶的想收攤溜，結果剛轉身，就被旁邊巡街的小吏一把按住了肩：「坑騙外墟買賣，罰兩錢，停攤一日。」
那人臉都青了，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賣散藥的卻樂得嘴都合不攏，趕緊沖蘇妄一拱手：「兄弟，謝了。」
「順嘴的事。」蘇妄說完就想走，這種地方還是不要出風頭的好。
結果那名巡街小吏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問：「新來的？」
「怎麼？」蘇妄心裡一緊。
「沒什麼。」對方把手裡的罰牌一翻，「就是看你不像會管閒事的人。」
蘇妄笑了一下：「我也不是喜歡管閒事。」
「只是你們這兒坑人的方式，太像副本了。」
對方顯然沒聽懂「副本」是什麼意思，皺了皺眉，懶得再問。
等他走遠，彈幕又冒出來了。
【今天也在摸魚】好，主播正式從打boss轉職成街頭打假博主
【職業掛壁二十年】看明白了，這人真不一定會劍，但很會找縫
【奶油小甜餅】嘴貧歸嘴貧，他居然會管這種小事誒
【別拿科學嚇我】問題不是他會不會找秤的毛病，問題是這個世界對細節的反饋太完整了
【沒涼心攻略組】從戰鬥機制到日常機制都成立，說明底層規則一致
蘇妄看著彈幕，若有所思。
霜絳忽然開口：「別想太多，不然只會把自己折騰死。」
「你勸人的方式能不能稍微柔和一點？」蘇妄有點無奈。
「不能。」霜絳回得很快。
「行吧。」蘇妄聳聳肩，沒再言語。
他發現和霜絳相處其實有一個很簡單的技巧，只要順著她的話說就行了，就像給貓子順毛一樣。
接下來一整個上午，蘇妄幾乎都在試著「使用」這個直播間。
之前在祭壇里，他更多是被動接收彈幕。
現在不一樣，他開始有意識地把眼前的場景當成一個信息池。
買乾糧時先看彈幕有沒有人提醒價格高低。
找短工前先看技術位會不會指出哪類活最容易翻車。
遇到陌生貨種，就看氪金戰神會不會像雷達一樣對「看起來很貴的東西」起反應。
甚至連路過一間賣偽路引的小攤時，蘇妄都故意多站了半步。
果然，彈幕里立刻刷出一片。
【純路人】主播你要買假證了嗎
【今天也在摸魚】笑死，現實里不敢，遊戲裡就想整點刺激的是吧
【沒涼心攻略組】別碰，攤主袖子裡有第二套印板，八成是釣魚的
蘇妄眼皮一跳，立刻若無其事地走開。
走出幾步之後，他回頭一看，果然看見不遠處有個執牌小吏正慢悠悠朝那攤位靠過去。
蘇妄心裡頓時生出一種古怪的感覺，沒想到實時彈幕還能有這種用法。
正想著，宿棚方向忽然又響起一陣銅鑼聲。
這次不是上工鑼，而是查驗鑼。
「今日午前補客籍！」葛嬸那破鑼嗓子從樓道口一路飄到街上。
「無牌無印的都滾去前街登記！」
「過時查出來，鋪位不退錢！」
聽到這裡，蘇妄腳步一停。
這時邱七剛好從對面拐過來，手裡還夾著一卷破繩，對著蘇妄擠了擠眼：「聽見沒？」
「聽見了。」蘇妄吐出一口氣，「麻煩長腿了，完事了給你報酬。」
邱七把那捲繩子往肩上一甩，沖他抬了抬下巴：「走吧。」
「昨天那一印，只夠你進墟。」
「今天不補，你晚上就得卷著鋪蓋睡外面。」
蘇妄看了眼不遠處已經排起來的長隊，忽然覺得這邊城比他想像中還像一台機器。
只是昨天它還只是遠遠地響。
今天，齒輪終於開始往他身上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