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封四娘這話,蘇妄感覺到身側的劍輕輕震了一下。
不過說完後,封四娘便不再去看兩人,而是繼續低著頭擺弄手裡那支細秤。
邱七沒接這茬,帶著蘇妄繼續往裡走。
風棧外墟比蘇妄想像中還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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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板被踩得咚咚響,風牌撞在一起發出咣咣的聲音。
攤主和買主為了半錢差價都能當街翻臉,更有甚者直接當街指著對方互罵起來。
「先去哪?」蘇妄問。
「先活。」邱七回答得很樸實。
「你腰上那道口子再不管,今晚你就不是睡棚里,是該睡亂葬場裡咯。」
邱七說著,拐進了一條窄巷。
巷子兩邊掛滿了發灰的草藥和曬乾的碎肉,最裡面支著個半舊的藥棚,棚前坐著一個正在搗藥的瘦老頭。
「給他來點止血的。」邱七叫了一聲,
「先錢。」那老頭連頭都沒抬。
「賒一筆。」邱七應道。
老頭依舊慢悠悠地說道:「邱七,你上回那筆還沒平。」
「別啊,你看這不是帶生意來了麼。」邱七臉皮厚得理直氣壯。
老頭這才抬起頭。
他先看邱七,又看蘇妄,視線在蘇妄腰側那道已經滲血發黑的傷口上停了停。
「黑霧邊回來的?」
蘇妄皺了皺眉,沒有回答。
老頭也不追問,只伸出三根手指:「兩包止血散,一卷粗布,一共三錢。」
「柳灰!」邱七立刻瞪眼,「你這搶錢呢?」
「嫌貴就去死。」柳灰又低頭搗藥,「死了省錢。」
蘇妄站在原地,看著這兩人你來我往,忽然有種很奇妙的感覺。
這地方宰人都明碼標價,倒也坦率。
不過問題是,他真沒錢。
準確地說,他只有兜里那些灰白碎片似乎值點錢。
可蘇妄不打算現在就大手大腳賣。
這種從舊柱裡帶出來的東西,好像是個人都能一眼認出來,似乎有點太扎眼了。
財不外露這原則蘇妄還是明白的,這麼快把好東西都掏出來,蘇妄還真怕自己夜裡就被人給做掉。
他正想著,眼前忽然飄過幾條彈幕。
【今天也在摸魚】醫藥費先把人掏空,真實到讓人想退游
【沒涼心攻略組】前期關鍵資源別亂賣大件,邊角料試價更穩
【氪金戰神】把那發光碎片拆一點賣啊,稀有材料前期不拆你留著過年?
【純路人】主播現在像極了我剛進開放世界,血皮見底,錢包也見底
蘇妄視線掃過去,這回他和彈幕想到一塊去了。
「有沒有更便宜的?」他問柳灰。
「有。」柳灰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藥渣煮水,賭你命硬。」
「……」蘇妄臉皮子抽了抽,「那還是三錢吧。」
「這個夠不夠。」蘇妄說完,從懷裡摸出最小的一片邊角料,放在藥案上。
柳灰的手頓住了。
邱七也側頭看了一眼,嘴角微微跳了下:「你還真捨得。」
「活著更重要。」蘇妄道。
柳灰拿起來反覆看了看,又拿針在表面輕輕一刮。
灰白外殼掉了一點,底下那道極淡的藍線像睡著的光,被刮醒了一瞬。
柳灰原本死水一樣的眼睛立刻變了:「賣嗎?」
「不賣整塊。」蘇妄道,「只換今天這口氣。」
柳灰沉默片刻,拿起手邊的工具把那片邊角料掰下一個小角,動作相當麻利。
他把大塊的推回給蘇妄,小塊的自己收了起來,接著又將藥從桌子下面掏了出來。
「東西拿走,再多給你一捆布。」柳灰努努嘴。
「嘖嘖,你對我可沒這麼大方。」邱七在旁邊嘖了一聲。
「你拿來的大多是死人貨。」柳灰語氣毫無波瀾,「他這個,還熱。」
蘇妄沒完全聽懂「還熱」是什麼意思,但這不重要,他現在更關心自己的傷口。
好在這藥確實管用,止血散剛撒下去,那種火辣辣的疼立刻減了一半。
再把粗布纏上去,雖然還是疼,不過傷口沒再滲血了。
出了藥棚,邱七對蘇妄說道:「藥有了,接下來找住的地方,還得花錢。」
「我知道。」蘇妄道,「所以我得再賣一點。」
邱七瞥他一眼:「你要真想多活幾天,別拿舊柱貨去普通攤上亂問價。外墟會壓你價,有的壓完價還要壓你命。」
「那去哪?」蘇妄從善如流地問道。
「封四娘那兒。」邱七咧了咧嘴。
封四娘的估價棚在后街。
和那些油膩膩、亂糟糟的散攤不一樣,她那棚子收拾得很乾淨,桌上整整齊齊擺著薄火燈、細秤、切料刀和幾隻小封盒。
她臉上的表情毫不意外,像是知道蘇妄會來。
「喲,來得挺快,看來是想活久一點。」
蘇妄開門見山地說道:「賣一點邊角。」
封四娘抬手,示意他放上來。
蘇妄拿出一片比指甲蓋略大一圈的碎片,放到桌上。
封四娘笑了:「學得挺快,還知道不賣整塊。」
「開個價吧。」蘇妄道。
「我不開價。」封四娘撥了撥細秤,「要先看你……知不知道自己手裡這玩意兒值多少。」
蘇妄沉默了一下,隨便報了個數:「五錢。」
邱七差點嗆住。
封四娘則挑起眉梢:「你倒真敢喊。」
「我不懂舊柱貨值多少。」蘇妄很坦蕩。
「但你剛才一眼就認出來了,還說別亂給人看,那它就不可能只值兩三錢。」
「行。」封四娘笑意更深了。
「可惜你還是喊低了。」
她用刀尖輕輕一挑,把碎角撥到自己面前,然後從桌下拿出一隻小布袋丟給他。
「這裡頭是九錢銀子。」
「吃好住好,再買一身不那麼像死人的衣裳,應該夠你撐幾天。」
蘇妄接住布袋,看向封四娘:「什麼條件?」
「聰明。」封四娘很滿意地點了點頭,「很簡單,你手裡以後要還有同路子的貨,先來找我,我先估。」
「你先買。」邱七在一旁插嘴。
「估和買,不衝突。」封四娘不咸不淡地說。
蘇妄掂了掂那隻錢袋,最後還是收下了,因為他現在太需要這袋銀錢了。
離開封四娘的鋪子後,邱七把蘇妄領到一處靠著斜坡搭起來的棚屋群。
最外頭掛著一隻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寫著「葛家宿棚」。
棚門口坐著個膀大腰圓的婦人,一邊剝豆一邊罵人:「要睡就給錢,不睡就滾開,別堵老娘門口散晦氣。」
邱七熟門熟路地打招呼:「葛嬸,給他騰個上鋪。」
「又撿人?」葛嬸抬眼打量蘇妄,「這隻看著比上回那隻命長點。」
「借你吉言。」蘇妄笑了一下。
葛嬸嗤了一聲,伸出滿是老繭的大手:「鋪位一晚兩錢,熱水另算。要想把劍帶上去,再加半錢。」
「為什麼?」蘇妄一愣。
「你那劍是有靈的吧,看著還不太安分。」葛嬸剝著豆,頭也不抬地說道。
「萬一半夜你們跟偷子火併起來,把老娘東西打壞了咋辦。」
蘇妄沉默了,因為他感覺到劍在顫抖。
「這老女人說什麼不安分?」霜絳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危險。
「她說偷子不安分。」蘇妄立刻低聲安撫。
「哦?」霜絳追問道。
「當然。」蘇妄繼續說著瞎話,終於讓劍平靜了下來。
最後,蘇妄還是咬牙給了三錢。
額外的半錢是買熱水和晚飯的,因為他現在真的很需要一張能躺下去的床板。
見到這筆交易撮合成了,邱七打了個招呼便急匆匆離開了。
葛嬸辦事也利索,拿了錢之後立馬給了鋪牌和一杯熱水,還有半碗發鹹的稠粥。
接過這些東西後,蘇妄心裡稍稍放鬆了片刻。
不過這環境也就比露天強一點而已,屋頂有漏下來的風,床板上有散不掉的霉味,外頭還有一直沒停過的叫賣聲。
夜色漸深的時候,蘇妄躺在那張窄得可憐的床鋪里,把剩下的錢重新數了一遍。
還剩六錢,按照這個物價頂多也就夠兩天,看來明天得找點活做了。
這時,蘇妄隱約聽到外頭有說話聲傳過來。
「就是那個。」
「哪個?」
「黑霧邊回來的那個。」
「聽說邱七從舊柱那頭撿回來的,還帶著舊柱貨。」
「真的假的?」
「誰知道呢,反正今天封四娘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樣。」
聲音隔著木板傳進來,斷斷續續。
這麼快?蘇妄的眼睛眯了眯,他才剛進邊城不到半天功夫。
「你看。」霜絳輕輕笑了一聲,「你現在已經有一點點出名了哦~」
「這不叫出名。」蘇妄閉了閉眼,「這叫麻煩長腳來追我了。」
「那你明天直接跑路就好咯~」霜絳的語氣依舊欠欠的。
蘇妄翻了個身,望著棚頂那條細細的裂縫。
「現在我比較想先把明天的飯錢掙出來。」
樓外,風牌咣咣地響個不停。
邊城沒有人歡迎他。
但邊城已經開始談論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