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裡,人的聽覺會被放大。
一開始,蘇妄只能聽見自己的喘息聲,還有頭頂上傳來的巨蟹的刮擦聲。
漸漸的,蘇妄又聽到了其他的聲音,是一種很輕微的嗡鳴,聽起來斷斷續續的。
蘇妄靠著牆壁稍坐了片刻,感覺腰側那道傷口終於沒那麼燒了,這才抬手揉了揉額角。
「所以……現在算是進安全區了嗎?」蘇妄看向身側的劍問道。
「你對安全是不是有什麼誤解?」霜絳懶洋洋地回道。
「只是那些螃蟹暫時夾不到你而已,不出去你還是得餓死。」
蘇妄嘴角抽了抽。
在場外的觀眾看來,這個世界也就只是個遊戲直播間而已。
但是對蘇妄來說,這裡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受傷就會疼,被殺就會死……
蘇妄不是瘋子,也不會拿命去賭復活機制,萬一這是一條命的硬核模式呢。
不過霜絳這說法倒是很實誠,一直呆在這裡坐牢也不是個事。
眼睛已經漸漸適應了黑暗,蘇妄扶著牆壁緩緩站了起來。
腳下的台階又窄又陡,而且每一級的高度都分毫不差,邊角平整得幾乎沒有人工打磨留下的痕跡。
兩側牆壁也不是常見的粗糙石面,蘇妄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
冰涼的牆壁並沒有岩石的顆粒感,反而像是打磨得極其光滑的鋼板。
「這是鐵皮包的牆嗎?」蘇妄低聲嘀咕道。
「少問。」霜絳打斷了蘇妄的碎碎念,「往下走。」
蘇妄撇撇嘴,正準備沿著石梯向下,卻發現似乎踩到了什麼東西。
剛才跳得太急,現在緩過勁來,他才注意到自己腳邊零零散散落著不少碎片。
有點像剝落的石屑,整體呈灰白色,邊緣卻透著一點黯淡的藍。
蘇妄彎下腰撿起一塊。
碎片入手的分量很輕,但是卻相當堅硬。
本來想拿劍劃一下試試的,但是考慮到這劍靈是個病嬌,蘇妄只是略一思索便放棄了這個想法。
【今天也在摸魚】主播別亂撿地上的東西,恐怖副本里會發光的垃圾一般都不興拿
【氪金戰神】這怎麼能叫垃圾,這一看就是稀有副本材料
【沒涼心攻略組】這材質不像普通碎石,更像場景結構剝落下來的交互物
「來都來了,空手走多虧啊。」蘇妄瞥了眼彈幕,邊說邊順手撿起一把碎片揣進了兜里。
「雜魚,別浪費時間了。」霜絳的聲音忽然冷了一點。
這次蘇妄聽出來了,霜絳的語氣不像是單純的陰陽怪氣,是帶著一點不耐煩的急迫,就好像在催自己趕快走。
「你這麼急幹嘛?」蘇妄問道,「上面那群螃蟹不是被關外面了嗎?」
「因為這裡要關了。」霜絳說。
「關了?」蘇妄愣了一下。
「當然。」霜絳輕輕哼了一聲,「關了你可就走不掉咯~」
蘇妄腳步一頓。
他不是很懂這句話的準確意思,但他懂一個道理——當這個喜歡說半句留半句的病嬌劍靈用這種語氣催著走的時候,最好別和她抬槓。
於是蘇妄不再言語,沿著台階繼續向下走。
隨著蘇妄走向深處,那種嗡鳴聲變得愈發明顯。
台階盡頭很快出現了一片空闊區域,露出一個被埋在地下的圓形平台。
平台四周立著幾根斷掉一半的灰白立柱,頂部原本似乎接著什麼東西,如今只剩下參差不齊的斷口。
地面則不是常見的陣紋,而是一圈套一圈的規整刻線,密密麻麻地從平台中心一路鋪到邊緣。
而平台最中央,半嵌著一座斜立的……水晶棺。
如今那東西表面布滿裂紋,裡面早已空了,只剩下一點淡得幾乎看不清的白霧貼在內壁上。
【純路人】不是,這地方怎麼還有棺材啊??畫風突然不對了
【今天也在摸魚】好好好,剛從螃蟹關出來,現在又切恐怖片場了是吧
【奶油小甜餅】這白霧的感覺好瘮人,我雞皮疙瘩起來了
蘇妄站在原地,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
這玩意兒怎麼看都不像正經祭壇該有的配置,誰家好人在祭壇裡面放棺材啊。
「那是什麼?」蘇妄壓低了聲音。
「別問!」霜絳說道,似乎根本不想接這個話題。
蘇妄這回沒有嘴貧。
因為他自己也覺得不太舒服,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違和感。
可當他用力去想,腦子裡那團沉甸甸的霧卻還是一片空白,什麼都撈不出來,反而弄得額角隱隱作痛。
「嘶……」蘇妄按了按太陽穴。
【純路人】主播怎麼了,剛才鏡頭是不是晃了一下?
【奶油小甜餅】我也看到了,畫面像是被擦了一下
【沒涼心攻略組】不像單純掉幀,更像場景光線和視角一起被干擾了
【別拿科學嚇我】這反饋有點怪,不像普通演出切鏡
蘇妄視線掃過那些彈幕,心裡咯噔一下。
他自己也看見了。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視野邊緣所有漂浮著的彈幕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擦了一下,出現了極其短暫的扭曲。
下一刻,平台中央忽然亮起一圈光。
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線一條接一條被點亮,幽藍色的光沿著地面迴路飛速擴散,幾乎眨眼就繞滿了整個平台。
「什麼鬼!」蘇妄條件反射往後退了一步,「我沒碰這玩意啊。」
「所以我才讓你快一點。」霜絳咬字有點緊,「它在自檢。」
蘇妄愣了一下:「自什麼?」
「……」霜絳沉默了片刻,然後又冒出了熟悉的詞:「閉嘴。」
她越這樣,蘇妄越覺得有問題。
不過現在顯然不是追問的時候。
因為平台中央,那些原本暗著的刻線已經亮到了最中心。
伴隨著一陣低沉的嗡鳴,水晶棺旁邊的地面緩緩裂開,露出一個槽位,而且看起來……就和祭壇頂部那個凹槽長得一模一樣。
「又來?」蘇妄看得眼角直跳。
「把我插進去。」霜絳簡單直接地說道。
蘇妄失笑道:「你這次倒是說得挺主動。」
「少廢話!」霜絳這句話明顯比平時高了半個調子。
蘇妄再遲鈍也意識到了,她是真急了。
於是他一個箭步衝上去,雙手握劍,直接把霜絳送進了凹槽中。
「咔噠——」
隨著一聲清脆的聲音響起,整個平台像突然活了過來。
四周斷柱內部同時亮起,灰白牆面上的細紋也一寸寸浮現出來。
那些細紋彼此勾連,從牆面攀上穹頂,蔓延成蛛網狀。
蘇妄抬頭看去,終於看見了穹頂真正的樣子。
那是一整塊巨大的弧形天幕,內壁光滑規整。
只不過它上面覆蓋著厚厚塵垢和裂紋,看起來已經廢棄很久了。
而就在這時,平台外圍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斷裂聲。
一根斷柱毫無徵兆地向內傾倒,砸在地上,濺起大片灰塵。
緊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
整個空間開始劇烈震動,就好像開始進入徹底崩塌前的倒計時了。
平台上的光猛地收攏,化成一道直衝而上的白色光柱,將蘇妄整個人裹了進去。
強烈的失重感瞬間攫住了蘇妄,讓他感覺一陣天旋地轉。
「臥——」
蘇妄只來得及罵出半句,眼前所有景象就全被白光吞沒了。
……
與此同時。
某座殘破石塔里,一塊蒙塵已久的青銅薄盤忽然亮了一下。
盤面上那道原本近乎消失的刻線,悄悄地往前跳了一格。
守塔的老頭正在打盹,眼皮都沒抬,只是鼻翼輕輕動了動。
「嗯?」
他摸索著伸手,敲了敲那塊薄盤。
薄盤上的光又滅了,仿佛剛才只是錯覺。
老頭沉默片刻,嗤笑了一聲。
「怪了。」
「黑霧裡的死地,今天居然有動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