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這不算什麼大事，如果老王那邊沒有安排，張廠長這邊也打算跟老陳坐火車過去。
一頓飯後，張廠長和王嬸再三叮囑，陳鋒在外安心學習。
夜色漸深，眾人離開，陳母依舊放心不下，一遍遍檢查陳鋒編織袋裡的東西是否帶齊。
一夜轉瞬即逝。
天剛亮，張廠長驅車帶陳鋒等人來到川飛基地門口。
王總工早已等在門口，幾人簡單交流幾句，確認好行程，便直接來到機場。
幾小時後，飛機落地，一出機場便見到姚教授和周小霽。
姚教授一身中山裝，望向走來的陳鋒一行人，眼底帶著幾分期待。一旁的周小霽，看到陳鋒的瞬間，眼底掠過一抹亮色，向他揮了揮手。
不等陳鋒開口，姚教授便主動上前，抬手與幾人握手致意：「一路辛苦了，學校的領導已經在等了。」
幾人坐上車，來到西北航空工業大學，車停在行政樓下。
會議室在行政樓三層，門楣上掛著第三會議室的銅牌。
姚教授推開門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幾個人。長桌兩側，一邊是西工大的教授和科研處幹部，另一邊空著，顯然是留給川飛和水城機械廠的位子。靠窗的位置上坐著兩個陳鋒不認識的中年人，穿著深色夾克，拿著筆，面前攤著筆記本。
「王總工，這邊請。」姚教授領著眾人入座，自己坐在主位偏左的位置，把正中間留給了科研處的李處長。
陳鋒挨著陳父坐下，張廠長坐在陳父右側，至於趙蕭早就被被姚教授打發去實驗室。
李處長清了清嗓子，先介紹了西工大這邊參會的人員：自動控制系的王主任、計算機系的劉教授、材料系的孫教授，還有那兩個陳鋒不認識的中年人，一個是校辦產業處的副處長姓周，一個是科研處的項目科科長姓趙。
王總工也把川飛這邊的人介紹了一遍。介紹到陳鋒的時候，只說了是旁聽，沒提年齡，對面幾個人看了陳鋒一眼，目光里有好奇。
李處長看了看陳鋒，就向姚教授問道：「這位小朋友，就是你們現在研究平台化無人機的提出者？」
姚教授點了點頭。
李處長的目光轉向陳父：「虎父無犬子，還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我們都老了。」說完，李處長翻開面前的文件，「今天這個會，主要是討論川飛那邊提出的VCD聯合研發項目，以及配套的技改資金申報。姚教授已經把初步方案跟我溝通過，我覺得可行。但具體怎麼幹，還得聽聽大家的意見。」
話音剛落，自動控制系的王主任就先開了口。
「姚教授，我先說兩句。」
他推了推眼鏡，把面前的文件翻了兩頁，上面用鉛筆勾了好幾道線：「這個項目，原則上我支持。但我有一個問題，川飛現在的方案是用DSP軟解替代C-CUBE的CL450硬解，這條路我們系之前沒走過，但技術上能攻。問題是，這條路走通了之後呢？」
王總工看了他一眼：「王主任有什麼想法，直說。」
「那我就直說了。」王主任把鉛筆放下，「你們這套方案，DSP軟解，確實能避開CL450那個一百多美元的硬解晶片。但DSP是誰的？德州儀器的。雷射頭是誰的？飛利浦的。CD機芯是誰的？還是飛利浦的。MPEG-1標準是誰定的？國際標準化組織，不是我們。」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
王主任繼續說：「萬燕那條路，是靠買C-CUBE的晶片堆出來的，很容易被掐脖子，可咱們這條路，說好聽點叫換道超車，說難聽點，不過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依賴，以前是依賴專用晶片，現在是依賴通用DSP加國際標準。底層技術還是別人的，如果市場規模做大，是不是也要受限？」
陳鋒聽到這裡，身體微微前傾。來了，張廠長之前準備的東西顯然都用不上了，政策之類的問題，恐怕對方來之前就已經研究透徹。
王主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我的意思不是不贊成這個項目。我是想問，咱們到底是想獨立自主，還是想換一種方式繼續依附？如果是前者，這個項目做完了，得留種子，得有人繼續往上遊走，爭取下一代標準的制定權。如果是後者，那咱們不過是換了一層皮，繼續給人當嫁衣裳。」
會議室里更安靜了。有人低頭翻文件，有人端起茶杯喝水，但沒人接話。
陳鋒似乎讀懂了這裡面的意思，王主任的問題很直接，就是要麼全自研，要麼全買辦。
孫教授在旁邊輕輕點了點頭：「王主任的話有道理。咱們這個方案是自研的，能做出來，說明我們走通了一條路。但核心邏輯還是要遵從MPEG-1體系。一旦MPEG相關的專利池開啟授權，所有基於該標準開發的設備，每年都得從銷售額里抽走一筆授權費。這不是靠寫彙編就能繞開的，這是專利層面的硬性規則。」
王總工把手裡的水杯擱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那我就直說了。川飛現在全力推進這個項目，不只是為了一台VCD。我們做軍工的，吃過太多核心部件依賴進口的虧，導航依賴GPS，CPU依賴進口，連高端軸承鋼都要從別人那買。這些虧吃多了，就知道一個道理：能自己做的，一定要自己做。」
他頓了頓，目光掃了一圈：「VCD這件事，解碼晶片我們暫時繞不開，但我們要通過這個項目，把上下游的技術節點摸透。雷射頭、伺服系統、解碼方案，每個環節自己能吃多少，就吃多少。這次我們搭上西工大，就是為了這個。」
姚教授也直接開口：「對於專利這方面，我學生這段時間了解的比較多，讓她說說看。」
周小霽站在姚教授後面，也是愣了一下，沒想到會被老師點名。
她趕緊翻開筆記本：「這是昨天整理的資料：MPEG-1核心專利的授權談判從 1992年就開始了，雖然還沒形成正式專利池，但大廠已經在醞釀按銷售額抽成的收費模式，一旦落地，對低價產品殺傷力很大。
但我們用 DSP軟解把硬體成本壓到了極致，就算將來專利費占比高，絕對金額也會比做硬解的對手低一個量級。
王總工點了點頭，接過話：「而且，專利是雙向的。有了MPEG-1的先例，後續整機結構優化、功耗控制、伺服方案，我們可以做。到時候不是我們求他們授權，是他們想進中國市場，也得問問我們，畢竟國外的幾個品牌也在蠢蠢欲動。」
陳鋒聽到這裡，覺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看了姚教授一眼，姚教授正端著茶杯，沒有要開口的意思。姚教授察覺到異樣，向陳鋒這邊掃了一下，微微點了一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