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十八歲的林平之已經學會了把「我想不想」放在第二位，把「福威鏢局需不需要」放在第一位。
林震南看著林平之，目光很複雜。
「平之，」他聲音低了一些，「我問的不是這個。」
林平之愣了一下。
「我問的不是你娶菁兒，對鏢局有什麼好處，」林震南一字一句地說，「我問的是，你想不想娶她。」
林平之沉默了。這一次的沉默，和剛才不一樣。
剛才的沉默是平靜的、坦然的、早有準備的。現在的沉默，像是忽然想深水裡投入了一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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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沉默了許久，久到林震南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抬起頭。
「爹，」他聲音有些澀，像是喉嚨里堵了什麼東西，「菁表妹人很好。爽朗、大方、不扭捏。可是……我對菁表妹，沒有那種心思。」
林震南看著兒子。少年的眼睛裡有歉意，有愧疚。
林震南突然笑了：「那就不要勉強。」
林平之一愣。
「爹，你說什麼？」
「我說，那就不要勉強。」林震南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但很篤定，「你是福威鏢局的少東家，沒錯。但你也是我的兒子。這是你的終身大事，不能只算帳。」
林平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他以為父親會告訴他「菁表妹哪裡好」「這門親事對兩家有多重要」「你是少東家不能只想著自己」。他已經準備好了接受。
林震南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溫熱透過衣料傳到皮膚上：「懂事是好事，但也不用這麼懂事，現在鏢局還用不著你來扛。」
林平之的眼眶紅了。
林震南看著他，忽然笑了：「快去擦擦吧，一會兒你娘看見了，還以為誰欺負你了。」
林平之點了點頭，轉身大步朝自己的房間走去，快得像是在逃跑。
林震南站在院子裡，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他在院中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石凳上坐下，重新倒了一杯茶。
茶已經涼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入口又苦又澀，他卻一口一口地喝著，美滋滋，像是在喝什麼瓊漿玉液。
其實從福威鏢局的角度看，金刀門並不是特別好的聯姻對象。
金刀門遠在洛陽，福威鏢局的根基在東南，兩家隔著幾千里路。真要有事，也是鞭長莫及。
真要論聯姻，武夷派、雁盪派這些本土門派反倒更合適。離得近，走動方便，有什麼風吹草動也能及時援手。跟這些門派聯姻，才能把福威鏢局在東南的根基扎得更深。而且，金刀門和福威鏢局之間的關係，本就已經綁得足夠緊。再綁一層，反而沒有必要。
另外，還有一層考慮。
他畢竟是穿越者，腦子裡裝著一些這個時代的人不知道的東西。比如近親結婚，會增加生出畸形兒的可能。
雖然說在這個時代的醫療條件下，更多更危險的病症，這點概率基本可以忽略不計，算不得什麼大事，但能避免就最好避免掉。
竹葉又響了起來，沙沙，沙沙，像是在竊竊私語。
王氏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屋裡走了出來。
她的手搭在林震南的肩上，五指微微收緊，按了按他的肩頭，問道：「大哥剛才來和你說了什麼？」。
林震南沒有回答，而是握住她的手，將她拉到旁邊的石凳上坐下。陽光從竹葉間漏下來，落在他們身上，像碎金。
「大哥想把菁兒許給平之。」林震南說。
王氏一怔，她想到這幾日大嫂找她說話，總是不經意間提起王菁，原來是因為這個緣故。她問道：「你沒答應吧？」
林震南沒有回答，反問道：「你怎麼看？」。
王氏沉默了片刻，說道：「如果能親上加親，我自然是樂意的。但平之的婚事，不應該成為金刀門和福威鏢局的籌碼。還是得看平之自己的想法。」
林震南看著她，笑著說道：「我也是這個意思。」
他端起茶壺，給王氏倒了一杯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氣裊裊，在兩人之間升騰、飄散。
「我剛剛已經問過平之了，平之說對菁兒沒有想法。」
王氏嘆了一聲道：「那便只能婉拒大哥的好意了。只是大哥既然已經起了這個心思，肯定不會就這麼罷休的。」
「那就先拖著，」林震南說，「大哥那邊我來應付，等過幾日二哥和家駒的傷勢穩住了，我們就回福州。」
王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入口，她的眉頭舒展開來，像是放下了一件心事。
「好。」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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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過去了。
林震南沒有給王伯奮答覆。王伯奮等得心焦，卻又不好直接來催，畢竟這婚姻大事，哪有逼著人家立刻答應的道理？無奈之下，他只得另闢蹊徑。
第三天上午，聽雲軒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王仲強的妻子，趙氏。
趙氏是洛陽本地人，娘家不是江湖中人，而是做綢緞生意的，家境殷實。她嫁進王家十幾年，生了兩個兒子，金刀門第三代的男丁都是從她肚子裡出來的，因此在金刀門後宅算是說得上話的人。
王氏正在屋裡整理一家人的衣物行李。聽見丫鬟稟報說二太太來了，她微微怔了一下，隨即合上箱蘢，理了理衣裙，起身迎了出去。
趙氏手裡提著一個食盒，笑眯眯地走進來。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簪子，耳邊墜著兩顆珍珠，走起路來珠光寶氣，叮叮噹噹的。
「在家閒著沒事，給你送點點心，」趙氏將食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一股桂花的甜香立刻瀰漫開來，「這是我自己做的桂花糕，你嘗嘗。」
「嫂子太客氣了。」王氏笑著道謝，轉頭吩咐丫鬟去沏茶。
趙氏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只見床上的衣物疊得整整齊齊，牆角立著幾口箱子，顯然是剛整理過。
「妹妹這是要走了？」趙氏語氣隨意地問道。
王氏在她對面坐下，端起茶壺給她倒了一杯茶，說道：「一晃出來已經快兩個月了，承之鬧著要回家，震南也惦記著鏢局的事。」
趙氏點了點頭，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後，她忽然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有些感慨：「妹妹，你說這日子過得快不快？一轉眼，你嫁到福州都十幾年了。你出嫁的時候，菁兒還沒出生呢，現在都十六了，該說人家了。」
王氏笑了笑，沒有接話。但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趙氏今天來的目的。
趙氏見她不接茬，也不著急，只身體往前傾了傾，探問道：「妹妹，你大哥跟你提的那件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王氏心中一動。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