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走進電影總局二樓會議室的時候，長桌兩側已經坐了十幾個人。
主位上是童局長，左右兩側是韓山平和中影的幾位領導。今天出席的導演比上次研討會少了一些，但多了幾張新鮮面孔。
幾個三十出頭的年輕導演坐在角落裡，雙手放在膝蓋上，表情拘謹。陸遠認出了其中一張臉，寧皓，正朝他擠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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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局長等所有人落座後清了清嗓子：「今天把大家請來，是有一件事要宣布。經過一個月的籌備和討論，電影總局『青年導演扶持計劃』今天正式啟動。」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掌聲。
「這個計劃的主要目標，是每年選拔三到五名三十五歲以下的青年導演，由總局提供資金和渠道支持，幫助他們完成電影創作。」童局長翻開面前的文件，「首批扶持的導演和項目名單，經過局裡討論，已經確定了。」
他念了三個名字：
「第一個，陸遠，《人生大事》，扶持資金五百萬。」
「第二個，寧皓，《香火》，扶持資金兩百萬。」
「第三個，王權桉，《月蝕》，扶持資金兩百萬。」
陸遠聽到寧皓的名字，微微一愣，寧皓什麼時候報的項目？他怎麼不知道？
但轉念一想，寧皓心思活絡，上次路遙影視開業時就表達了想參與的意願，自己這段時間忙著《大象》宣發沒顧上細聊，寧皓自己遞了申請也沒告訴他。
寧皓在桌子對面朝他比了個口型：「回頭聊。」
童局長念完名單，合上文件：「今天的會議，主要是讓在座各位了解一下扶持計劃的具體操作流程。陸遠，作為首批項目負責人，你先說說你的想法吧。」
陸遠站起來，他沒有準備稿子，直接開口：「各位，我拍《大象》的時候，最大的困難不是沒錢，是找不到出口。國內沒有成熟的獨立電影發行渠道，更沒有針對青年導演的系統性支持。那時候我就在想，如果能有一個平台，讓年輕導演的作品被看見、被討論，那該多好。」
他頓了頓：「現在這個平台就在我們面前了。總局給了我們啟動資金，也給了我們一個舞台。剩下的，就是我們自己能不能把作品拍好。我的想法很簡單，拿了這筆錢，就得拍出一部對得起這筆錢的作品。不然就是浪費資源，浪費機會。」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後響起一陣掌聲。
童局長微微點了點頭，沒說話，但表情顯然是滿意的。
會議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討論了扶持計劃的評審機制、資金撥付流程、項目周期要求等具體細節。
散會的時候，陸遠剛站起來，寧皓就走了過來。
「行啊陸導，開會都脫稿了。」寧皓笑著錘了他肩膀一下。
「你什麼時候遞的申請？也不跟我說一聲。」陸遠問。
「你忙著《大象》的宣發，就沒打擾你。正好我那部《香火》的本子磨得差不多了，就順手遞上去了。沒想到真過了。」寧皓撓了撓頭，「兩百萬雖然不多，但對我來說夠了。」
「那就好好拍。」
「必須的。對了，你那個《人生大事》的試鏡，我這邊有幾個認識的演員想推薦給你，回頭我把資料發你。」
「行，發我郵箱。」
一個戴眼鏡的走過來：「陸導您好，我叫陸洋，是北電導演系畢業的，今年剛拍了一部短片。想問問您，像我們這樣的新人，怎麼才能申請扶持計劃？」
陸遠看了他一眼：「先把劇本寫好，然後送到局裡來。這個計劃不是看資歷的，是看作品本身的質量。你的故事夠好，自然會得到支持。」
兩人正說著，周銘從身後走過來，拍了拍陸遠的肩膀：「小陸，你過來一下，童局長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陸遠跟著周銘來到三樓童局長的辦公室。童局長正在沙發上喝水，看到陸遠進來，放下杯子：「坐吧。」
陸遠在他對面坐下。
童局長沒繞彎子：「今天叫你來，除了會議的事，還有扶持計劃的評審委員會建立。田壯壯、張藝謀、陳凱歌都在評委名單上了，加上你，一共五個人。你作為首批扶持對象，也作為評委之一參與後續項目的評審。」
陸遠心裡微微一驚，和陳凱歌、張藝謀坐在同一張評審桌上？這個跨越有點大。但他沒有猶豫：「好的，童局，我肯定好好履行自己的職責。」
「嗯，回頭秘書會把評審手冊發給你。」童局長說完，從桌上拿起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推到陸遠面前，「這是《人生大事》試鏡報名表的匯總。局裡幫你收了大概兩百多份，各省市電影公司推薦的加上演員自己投的，都在這兒了。你先看看。」
陸遠接過文件袋，打開封口，抽出一疊厚厚的報名表。
第一張表，貼著一張寸照，下方寫著名字：富大隆。
富大隆——1998年憑《天狗》獲得金雞獎最佳男主角提名，後來又拿了華表獎，是圈內公認的「戲瘋子」，出了名的不挑戲但挑角色。
他繼續翻。
第二張表——陳昆。照片上的陳昆留著短髮，眼神乾淨，報名表上的「期望角色」一欄寫著兩個字：「主角。」
第三張表——劉葉。金馬獎影帝，2001年憑《藍宇》拿的獎，風頭正勁。期望角色欄還是兩個字：「主角。」
第四張表——黃小明。《大漢天子》剛播完，正是炙手可熱的時候。期望角色：主角。
陸遠的手指停在紙頁上，抬頭看童局長：「這些都是報的主角？」
「都是報的主角。」童局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局裡收到報名表的時候也嚇了一跳。富大隆、陳昆、劉葉、黃小明，這四個現在隨便哪一個拉出來都是能扛電視劇男一號的，全都主動報了你的電影。」
他把後半句咽了回去，但童局長顯然看懂了他的表情，放下杯子說了一句：「金棕櫚的招牌，比你想像的管用。」
陸遠繼續往下翻。
翻過幾頁群眾演員的報名表之後，手指停在了另一張表上，貼著一張女孩的照片，眉眼之間帶著一股靈動的英氣，報名表上寫著：「周訊，期望角色：主角。」
張子怡。期望角色：主角。
徐淨蕾。期望角色：主角。
他合上文件夾，沉默了一會兒。光是他手上的這幾張表，已經集齊了當時內地演藝圈最炙手可熱的一批名字。
他把文件夾放在膝蓋上：「童局，我回去之後馬上安排試鏡日程。」
「嗯。具體怎麼選角，局裡不干涉。你是導演，你來定。」
陸遠站起來，又停了一下：「童局，我有個問題，這些人都是衝著主角來的，但是這個電影只有一個主角啊，我怕到時候不太好安排。」
童局長看著他：「那就按你的標準選。扶持計劃扶持的是導演的判斷力，不是扶持演員的知名度。」
「我明白了。」
從童局長辦公室出來，陸遠站在三樓的走廊里，掏出手機，撥通了寧皓的電話。
「喂，寧導，你今天中午有空嗎？一起吃飯。」
「有空有空，你說地點。」
「東三環那家涮肉館，十二點見。」
掛了電話，他快步走出總局大樓。
中午十二點，涮肉館。
銅鍋已經燒開了，白氣升騰。寧皓涮了一筷子羊肉，蘸了麻醬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你今天見到報名表了？都有誰啊？」
陸遠把手裡的文件袋拿給他看。寧皓接過來，剛看到第一張就嗆了一下：「富大隆？！」
「繼續往下看。」
寧皓一張一張划過去，表情從震驚變成了麻木：「陳昆、劉葉、黃小明……還有周訊、張子怡、徐淨蕾……好傢夥，這不太好安排吧？」
陸遠夾了一筷子白菜，「是啊，再加上之前投遞給公司的報名表，人員太多了，我可真忙不過來了。」
說完就直勾勾看著寧皓不說話。
寧皓被他看的有點不自在：「你這麼看著我幹嘛？」
「你這不明知故問嗎？你是電影的副導演，你不該幫我分擔一部分試鏡任務啊？」
寧皓放下筷子，認真看著他：「你真放心讓我給你把關演員？」
「如果不信任你，我就不會讓你當副導演了。」
「好吧，什麼時候開始？」
」10號吧，你到時候提前來公司熟悉一下氛圍和劇本。」
「好嘞，不過你得再給我加盤肉，不然有點虧啊。」
陸遠哈哈哈一笑：「沒問題啊，老闆加兩盤肉。」
下午陸遠回到路遙影視的辦公室。吳鎮正在辦公桌前打瞌睡，現在正是他閒著的時候。
吳鎮看到陸遠進來，問：「回來了？總局那邊怎麼樣？」
陸遠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你自己看。」
吳鎮打開文件袋，抽出一疊報名表，一張一張翻過去，翻到富大隆的時候嘴角抽了一下，翻到陳昆的時候「嘶」了一聲，翻到劉葉的時候開始搖頭，翻到黃小明的時候已經說不出話了。
等他翻到周訊、張子怡、徐淨蕾那一摞時，直接往後一靠：「老陸，咱這公司是不是該換個門牌了？咱們現在裝不下這些人才吧？」
陸遠沒搭理他，回到自己辦公桌前坐下，開始整理試鏡日程安排。
這時手機響了——陌生號碼。
「喂，您好，請問是陸導嗎？」
「是我。」
「陸導您好，我是徐淨蕾。冒昧給您打電話，是想問問之前約的見面，您明天還方便嗎？」
陸遠微微一愣。徐淨蕾親自打過來了。
「徐老師您好，明天上午十點，雕刻時光咖啡館，沒問題。」
「好的，那明天見。」
隨後他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A4紙上寫下了一行字：
《人生大事》試鏡安排——7月10日起，北區排練廳。
然後他寫下了第一批試鏡名單。
名單不長，但每一個名字都是他在腦子裡反覆掂量過的。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放下筆，把那張紙壓在辦公桌的玻璃板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