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東三環。
陸遠到達「順峰」飯店門口,先是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黑色夾克。這件衣服是他現在最體面的一件,大學的時候買的,雖然有點發白。
范兵兵已經提前到了,穿著深藍色的大衣,正在大堂里等他。看到進來的陸遠,范兵兵先是從頭到腳看了一下,用嫌棄和心疼的語氣問道:「你就這一件像樣的了?」
陸遠轉了個圈,帶著點苦笑:「還可以吧,我剛畢業把能用的錢都投到電影了,等緩緩再換衣服啦。」
范小胖點了點頭,拿過他手裡的沙糖桔就往裡走去:「跟上。」
此時的「順峰」是燕京最早的高檔粵菜飯館之一,能在這裡請客吃飯,非富即貴。
馬楚成坐在主位,40多歲戴著金絲眼鏡,腦門有點亮和大。
另外幾人都是帶著粵語口音的中年人,其中有兩個陸遠曾經在劉主任飯局上見過。
范兵兵迅速轉變狀態,進入交際模式。很快就將在座人問候了一遍,然後才大大方方落座。
陸遠在范兵兵的引薦下,也挨個給大家敬酒,禮數上沒出問題。
馬楚成等他敬酒的時候搭了句話:「你就是拍《大象》的陸遠導演?」
「是的,馬導。您還聽過我?」
「是兵兵說的。她說你在這部電影上用的是全DV的拍攝手法,偽紀錄片風格。很大膽啊。「
「主要因為這是部改編真實案例的電影,我自己琢磨是不是用這種方式能更好體現影片的價值。「
旁邊一個光頭老外接過了話:「DV拍攝在國外還是比較流行的,但是你們內地好像很少,你是怎麼想到這樣拍的?不怕到時候影響在影院放映嗎?「
陸遠:「勞倫斯先生您好,您果然對中國影視很了解。但是您應該更加知道,視覺質感不是只能靠器材來呈現的。」
「黑白電影拿到過奧斯卡,手持DV也獲得過柏林金熊,所以只要電影足夠好,就可以讓人忽視它所用工具的粗糙。」
光頭老外:「你認識我?」
陸遠當然認識,勞倫斯是較早一批進入中國的國外電影人,幫助很多中國導演運作文藝片參展參獎,如果能直接獲得對方的幫助就太好了。
陸遠:「是的,來之前我做了點功課,避免讓自己做出什麼失禮的事情。畢竟今天來的都是影視界的前輩。」
陸遠的話說得實誠又得體,在座的人都感覺這小伙子可以,范兵兵的手在桌下給他比了個大拇哥。
勞倫斯:「你說得很對,只要電影足夠好,就沒有什麼不可能。那麼你現在這部電影足夠好嗎?「
陸遠:「勞倫斯先生,片子還沒徹底成型,我也不敢說過分的話。我唯一可以保證的就是:這是絕對不會讓人失望的電影。「
眾人有點驚訝,都在懷疑陸遠是不是在說大話。
范兵兵:「各位前輩的眼光都很犀利,不如等他拍完,到時候都來品鑑一下,看他是不是吹牛。要是吹牛就好好懲罰他一下。「
馬楚成抽著煙:「懲罰不懲罰的再說,你今天能把話說到這個地步,說明你信心很足,你如果不介意的話,到時候我們可以一起看看。」
陸遠跟著范兵兵過來,讓人家范小胖搭著這樣的人情,不就是為了有一個可以發行的機會嗎?
「馬導,勞倫斯先生,你們能夠給我機會是我的榮幸。片子剪輯好後,我立刻帶著去找你們。我敬幾位。」陸遠說著就拿起酒杯喝了個乾淨。
勞倫斯:「小陸,你這個電影打算怎麼運作?直接上映?」
陸遠:「不是,我打算先拿去參獎,目前最合適的就是明年的坎城。」
勞倫斯:「參加坎城啊,真的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啊。你可能連飛機票都買不起。你想好了?「
「我知道,所以今天過來也是想給電影找個發行合作夥伴,看看有沒有機會。「
勞倫斯:「嗯,我知道了,先拍片吧,你拿著這個,這是我的名片。「
勞倫斯給了陸遠一張名片,正式的那種。
陸遠看著名片上的「寰亞電影「就知道,這次真的沒白來。
他曾想過該怎麼參加坎城,靠國內的電影製片廠或者中影集團是不太現實的。
這不是審核問題,而是數量問題。
中國地區的電影想參加坎城,是需要總局選送的,陸遠目前沒那個地位名氣,論資排輩在資格上就被卡死了。
現在有了香港這個出路,很不錯!
飯局進行得很順利,陸遠保持著不卑不亢的狀態。遇到有人提出刁鑽的問題,他也都能接住;遇到敬酒的,酒到杯乾,絕不含糊。
但陸遠畢竟不是酒精考驗的戰士。六七杯白酒下肚之後,臉已經紅到了脖子根,說話也漸漸變得有點含糊了。
范栤栤一直在旁邊看著。她注意到陸遠開始不自覺地扯領口,就知道他差不多到量了。她不動聲色地給陸遠倒了杯茶推到面前,然後接過話頭,幫他擋了後半場的敬酒。
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勞倫斯和馬楚成率先離席,其餘人也陸續散了。
陸遠撐著桌子站起來,眼前已經有點重影了。他扶著門框往外走,走到一樓大廳的時候被涼風一激,胃裡翻江倒海,趕緊衝進了門口的洗手間。
等他吐完出來,就看到范栤栤站在洗手間門外,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
「漱漱口。」她把水瓶遞過來,「今晚別回去了,我給你在這附近開了個房間。你這樣子回通州,半路就得摔溝里去。」
「不用……」陸遠接過水漱了漱口,但還是嘴硬,「我打個車就行。」
「打個屁的車。」范栤栤瞪了他一眼,「你吐成這樣,上了車萬一吐人家車上,司機能把你扔半路上。跟我走。」
她語氣不容拒絕,直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外帶。
陸遠這個時候已經沒力氣反抗了。吐完之後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腳步發軟,幾乎是被范栤栤半攙半拖著走出大廳的。
「順峰」旁邊就有一家三星級的酒店。范栤栤在前台報了自己的名字,拿了房卡,然後攙著陸遠進了電梯。
到了房間門口,范栤栤刷卡開門,把他扶到床邊坐下。陸遠一屁股坐到床沿上,整個人往後面倒了下去。
「別躺著!」范栤栤趕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起來,「剛吐完不能立刻躺下,坐一會兒再睡。」
陸遠被她拉著坐起來,半靠半躺在床頭。范栤栤幫他脫掉鞋子,把被子拉過來蓋在他身上。然後她走進洗手間,擰了一條熱毛巾出來,敷在他額頭上。
「你今晚收穫很大,馬楚成雖然沒答應下來,但也給了信。勞倫斯最重要,他把名片都給你了,機會最大。就是最後那杯酒可以不用喝的。」范兵兵開始給他說這次的收穫。
「都要結束了,已經不差那一杯了。而且酒桌上大家都認這個,能喝不喝就是打人家臉了。」
范兵兵:「你倒是門兒清,經常研究這些東西吧?」
「不研究不行啊,既然進到這個行業,該懂的規矩不懂,不就成棒槌了嗎?更重要的是,現在影視圈就這麼幾個圈子,能加入一個是一個吧。我還沒有挑剔的資格。」
聽著他自言自語,范兵兵只是給他換了塊熱毛巾搭在額頭。
「你現在怎麼這麼拼?剛剛21歲,你時間還有很多。「范兵兵問陸遠。
「被你刺激到了。其實我一直知道你比我強得多,也一直不理解你為什麼願意搭理我這樣一窮二白的小底層。所以我害怕了,怕以後我們徹底沒有交集,所以我要讓自己快起來,拼起來。「
房間裡只剩下了呼吸聲,誰也沒再吱聲。
范兵兵先開口:「你真的是為了我才這麼拼的?」
「是也不是。我願意幫你,擔心以後沒能力。但是我這麼拼,也是為了讓自己能夠成功。」
「你這人……」范兵兵搖了搖頭。
說完這些話,陸遠感覺眼皮越來越重,就閉上了眼,然後就是輕輕的鼾聲。
范兵兵沒有走開,坐在床邊看著陸遠睡覺的樣子。
她發現陸遠就算睡著了,眉頭也在皺著,於是慢慢給他撫平了眉峰。
陸遠嘴裡開始含糊:「記著……以後我電影的女主……」
范兵兵只能低下頭傾聽:「你說什麼?「
「女主給你留著。「
說完話的陸遠,徹底睡過去了。
范兵兵直起身,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范兵兵走到窗前,把窗戶打開了一條縫。
然後拿出手機給馬楚成發了一條消息:「馬導,我把小陸安排在附近酒店休息了。他的片子快完成了,他很在乎這個項目,也非常看重這次能不能去坎城。如果可以希望您能給他一次機會。「
又回頭看了陸遠一眼,出了房間。
第二天快十點了,陸遠才被窗外的陽光曬醒。
陸遠睜開眼的第一反應就是頭疼,然後就是有點驚訝怎麼自己睡在一個陌生的房間。
坐起身發現了床頭柜上的水和解酒藥,旁邊還壓著一張字條。
范兵兵給他留的話:「醒了吃點飯,前台有早餐。下次別喝那麼多了,你以為自己是酒神啊?——兵兵」
陸遠見自己已經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笑了笑。
臨走之前,陸遠給范兵兵掛了個電話:「粥喝了,藥吃了。昨晚謝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