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安在平陽縣內的風評,不算差,但也說不上好。
在縣裡孩童小時候結伴玩鬧時,沈文安一個人在家裡練刀。
在其他人都在學堂里跟著先生之乎者也時,沈文安逃學跑去凝氣練刀。
在其他人潛心準備童試或者早早下地幫家裡做起農活的時候,沈文安還是在修煉。
只不過,平陽縣百姓可不知道沈文安這十餘年為修煉所留下的汗水。
在他們眼中,沈文安就是一個天天蹲在自己家裡,不知道在幹什麼的孤僻小少爺。
故而,在沈文安和裴雲裳兩人用板車載著那個三品修士的屍體進到衙門的時候,在場的三十多個捕快和捕頭無一不是舌橋不下。
這會兒,曹夢舟已經和沈晚山父子及裴雲裳進到了衙門的花廳內,關上了門。
外邊為了幫緝天司搜查罪修的捕快們,此刻也是聚在一起,議論紛紛。
好些人甚至都還沒有反應過來:
「這什麼情況?沈縣令的兒子是修士?」
「我是說沈少爺好歹是縣令的兒子,怎得學堂也不去,門不出的,原來沈大人這悶聲發大財啊……」
「那怎麼算沈大人家裡不是算仙族了嗎?話說修士娶不娶媳婦兒啊?我家閨女今兒也十六出頭了,還沒嫁呢……」
「什麼媳婦兒,修士之間不用這詞,那叫道侶!」
大多數人都是既驚又喜,覺得沈晚山算是一步登天了,甚至有些人已經開始想乘上東風。
然而,一些年紀大的捕快,立馬就給這些人澆了一盆冷水:
「什麼悶聲發大財啊,沈大人他兒子是私修。」
「私修怎麼了?私修不也是修士嗎?」
「仙周律法裡面寫的清清楚楚——私修道法,與私畜兵甲和屯兵聚眾並列,都是族誅抄家的大罪!」
……
衙門花廳內門窗緊閉。
一架落地燭燈的火光,照得坐在太師椅上的曹夢舟臉上一半陰影,一半明亮。
曹夢舟此刻手裡捧著的,是沈晚山去後邊庫房裡取來的平陽縣籍帳,上面記錄著平陽縣每家每戶的名姓、土地、賦稅情況。
「裴雲裳,父裴義,母陳氏,六年前雙親因病離世,祖上無修士。」
她嘴裡念著,抬起頭來看了看坐在沈文安身旁的裴雲裳。
而後她又翻開了另外一本籍帳,繼續念道:
「沈文安,父沈晚山,母秦詩,祖上亦無修士。」
語罷,曹夢舟才抬起頭來,朝著此刻躬身站在桌前的沈晚山看去,笑道:
「沈縣令可有什麼想要狡辯的?我洗耳恭聽。」
「嘶——」
沈晚山此刻已是滿頭大汗,他就算是想要找藉口,都不知道怎麼說。
這些年來沈文安天天帶著裴雲裳練刀,他是知道的。
沈文安也不止一次給他說過,自己帶著裴雲裳修仙。
可這一沒有修士給他兒子傳授道法,二也沒有教材和那些有價無市的丹藥,兩個小孩子修個屁的仙啊。
如果照他們那樣弄,都能修仙的話,那這仙周豈不是遍地都是修士了?!
「曹大人,會不會是搞錯了……您看我家祖上也沒修士,我也就是個小小的五品京縣縣令,我家兒子怎可能是個修士啊……」
「所以,你覺得兩個十五歲的普通小娃,聯手就能擊殺一個三品的修士咯?」
「這……」
「私修道法是抄家的大罪,我勸沈縣令還是說實話比較好,刻意隱瞞可是罪加一等,這抄家族誅罪加一等……」
沈晚山臉都快嚇白了,急忙擺手道:
「曹大人,我真沒有隱瞞什麼啊……」
曹夢舟見他還是支支吾吾的,搖了搖頭,直接問道:
「你兒子修煉的功法是從哪得來的?黑市里買的?還是說是什麼人給你的?」
沈晚山唇齒張合了好幾下,他還想問沈文安這事呢。
朝廷對修士管控極嚴,但也不可能開天眼。
經常會有人從各種各樣的途徑獲取到仙宗的功法,以高價賣給其它宗門的弟子亦或是平民之間那些想要私修道法的富家子弟手中。
像是道宮弟子最基礎的引氣法,賣到民間,一本就能賣好幾千兩銀子。
他為官清廉,又不亂搞錢,一個月也就三千文的月俸,哪有錢給沈文安買功法書啊……
「曹大人,小官真不知道,何況小官一個月三千文的俸祿……」
「你為官清廉,我來之前就有所耳聞,既然不是在黑市上買的,那就是什麼人給你的了?」
「這……」
「近些時日,天京城周邊冒出來了一個月蓮教,欲圖造反自立門戶……」
沈晚山聞言倒吸一口冷氣,他雖然不知道什麼月蓮教,但這帽子扣下來還了得?
「曹大人這這這,小官真的……」
這時,乖咪咪坐在沈文安身旁的裴雲裳,也忍不住輕輕搓了搓沈文安的胳膊,小聲道:
「文安,阿爹他都快哭出來了……」
沈文安聞言聳了聳肩。
他想去緝天司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其實早早就準備好了一切說辭,剛剛在曹夢舟開始問話的時候,就已經可以上去把準備好的說辭講出來了。
至於為什麼沒有,主要他還是想要整一下他老爹。
要問沈晚山是不是個好父親,沈文安自然會說是。
只不過,為人過於固執且古板,這十年間他可不止一次同沈晚山說過自己想要修煉的事情,但得到的答覆永遠都是「修個屁!」
為此他小時候可沒少吃沈晚山的雞毛撣子。
所以,他這也算是報小時候的雞毛撣子之仇了。
眼見自己老爹真的快要跪下來了,沈文安悠悠長吁一口氣,便也站起身來,主動走到了沈晚山身側,對著曹夢舟拱手一禮:
「曹大人,家父對我修煉之事一無所知。」
曹夢舟眉頭一挑,反問:「一無所知?他是你父親,你修煉,他卻一無所知?」
「家父為人古板,為官清廉,這十餘年間從未取百姓一脂一膏,一直想要我以後去科舉和他一樣,子承父業,做一個縣令什麼的。」
「嗯……」
「可我不愛讀書,在我五歲那年,在山間偶遇了一位修士,聽他說了騰雲駕鶴一事之後,便立下決心以後去當一個修士。」
沈晚山頓時瞪大眼睛看向他,一臉迷惑。
什麼修士?這小子怎麼沒和我說起過?不就是五歲那年在山裡挖出一把破刀來嗎?
沈文安給了他一個眼神,示意他別說話。
這偶遇修士的說法,自然是他編出來的。
畢竟,他不可能把自己「聽物語」的天賦說出來,更不可能說自己的道法都是一把十斤重的胖刀傳授給他的。
曹夢舟頓時也是蹙了蹙眉:「修士?他叫什麼?」
「那位前輩沒有說,他當時只說我看著很有仙緣,就傳授了我一套刀訣和一套引氣法門,之後我就帶著我青梅練了起來。」
「……」
「我原本之後想要讓家父為我取一個仙宗童生名額,但……您也知道,每年仙宗童生名額只有那麼些,我爹一個小小的京縣縣令對此無能為力。」
「那你就不知道,私修道法是重罪?」
「我知道,但……我覺得不公平!」
「不公平?」
「仙宗童生名額本應是擇優錄取的,但一直以來能去仙宗修煉的人,不是權貴家中的公子,就是那些家財萬貫的富商子弟。」
「……」
「所以,我想證明,我和我青梅絕不比那些靠著家世走上仙途的人差,也想向那些朝廷和仙宗證明,普通百姓之中也有很多像我這樣,有天賦,卻沒有門路踏上仙途的人。」
此話一出,一旁的沈晚山驚得眼睛再次瞪大,只覺得自己兒子好是陌生。
他以前怎麼沒看出來,他兒子竟然心氣如此之高?
儘管這話在他這個當爹的耳中,顯得有些幼稚。
朝廷對修士的管控也好,將仙宗童生名額優先供給那些高官權貴家中的子弟也好,可不是因為那些權貴子弟天賦要比普通百姓好。
主要還是就是為了鞏固君權。
畢竟,如果修士那種移山填海之能,都能交到平民手裡,那天京城的那把龍椅,是不是也能交到平民手裡呢?
但是,幼稚歸幼稚。
沈文安這句話卻很符合一個十五歲少年的幼稚,那股「打抱不平」的心氣,也的確稱得上是「俠骨正氣」。
以至於不僅是沈晚山,就連一旁的曹夢舟眼中都生出了些許的動容。
曹夢舟重重吁出一口氣來,道:
「沈縣令教子有方啊……」
沈晚山回過神來,以為是諷刺,急忙拱手搖頭:
「曹大人……」
曹夢舟抬手打住,繼續說道:
「十五歲的二品修士,放眼整個仙周都是天驕之中的天驕。」
「曹大人,其實我與我青梅在十二歲那年就已經入了二品。」
本想著兩人十五歲二品就已經夠誇張了,聽到這話曹夢舟的表情管理也有些崩壞了,瞪大眼睛。
沈文安再次拱手:「絕無虛言!」
「……」
曹夢舟盯著眼前的沈文安沉默了良久,突然重重吐出一口氣來:
「時候也不早了,你帶你青梅回去休息,明天辰時我會來接你們去天京。」
「啊……曹大人。」
沈晚山以為她要把沈文安和裴雲裳帶去天京城受審,連忙想要再說說看,但卻被一旁的沈文安直接拽住了衣袖:
「爹,走了。」
「走什麼……」
「走!」沈文安眉頭一蹙,而後又招呼道,「雲裳,咱們回去了。」
「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