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過亥時,月亮也已爬到了正上方。
平陽縣衙的籤押房內,幾盞將熄不熄的油燈,將屋內一男一女伏案的身影打在紙窗上。
在身旁整理文書,磨墨陪伴的是他夫人,秦詩。
倏爾,一聲長嘆打破了安靜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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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
秦詩聞聲,瞥了沈晚山一眼,倒也沒說什麼。
可沒過一會兒,沈晚山又是一聲嘆息:
「哎——」
秦詩嫌煩了,訓道:
「你沒事兒嘆什麼氣啊?有什麼想說的,說唄,這兒又沒外人。」
「還不是文安那小子的事兒,我愁啊……」
「文安怎麼了?」
沈晚山搖了搖頭,沉沉說道:
「不學無術,一無所長。昨日路上碰見了學堂的先生,和他聊了幾句,不然我還不知道那小子這十多天就去了兩次學堂,而且他逃學也就算了,他還帶著裴丫頭一起逃學。」
「哪不學無術了?文安不是在修煉嗎?」
「修個屁的煉……」沈晚山白了秦詩一眼,「自打那小子五歲那年在山裡挖出來了一把刀,整日就拿著拿刀亂揮,那叫修煉?」
「哪亂揮了?我之前偷偷去看過,挺有章法的。」
「得了吧,又沒人教他,他修個什麼煉啊?」
秦詩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反問道:
「去年不是縣外鬧虎患嗎?」
沈晚山一臉迷惑:「提這事兒作甚?」
「你不是說,就一晚上的功夫,山里死了好幾頭老虎嗎?」
「……對。」
「就老虎死的那天晚上,文安帶著裴丫頭大半夜溜出去了,天亮才回得屋,渾身髒兮兮的,一看就是在山裡轉悠了一晚上。」
沈晚山還反映了一下,才明白她什麼意思:
「啊?你意思是說,山里那幾頭老虎是他倆打死的?」
「對啊,不然哪來好心的修士幫著咱們一個小小的平陽縣除虎患?」
沈晚山沉默了一會兒,依舊半點不信:
「得了吧,仵作驗過了,那幾頭老虎都是被修士一巴掌呼死的,骨頭和內臟都碎完了,說最少都是個二品修士乾的。」
「那不就說明,文安已經是個二品的修士了嗎?」
「你信那小子是個二品修士,倒不如信明年我能從個五品京縣縣令升成二品州牧。」
秦詩咬牙吸了一口氣,二話不說就上前揪住沈晚山耳朵,罵道:
「好歹是你兒子,人家都盼自家兒子頂天立地,結果你這老頭子總覺得自家兒子是個廢物。」
「哎喲喲喲……別扯了別扯了!耳朵要掉了!正因為他是我兒子啊,我個當爹的就廢,我兒子再好能好到哪兒去?!十五歲二品修士什麼概念你知道嗎?偌大個仙周都找不出十個人!」
?
秦詩沉默了,竟然一時找不出一點反駁的話。
沈晚山揉了揉耳朵,忙也是說道:
「再說了,他若是真在修煉,怕是隔天緝天司就來抄咱們家了,私修道法可是重罪。」
「那不私修不就行了,你送文安去那些修煉宗門裡唄?」
「哪有名額啊?每年修士童生的名額就那麼多,早就被那些高官權貴給搶光了,我一個五品京縣縣令上哪兒拿名額給他?」
「……」
「何況修仙還花不少錢,咱家哪有錢供他修煉啊?」
「……」
「還有,修煉可挺危險的,大部分修士都活不過五十歲。」
秦詩不太清楚修仙的事情,有些疑惑:
「不是說修煉可以延年益壽,很多修士能活好幾百歲嗎?」
沈晚山搖了搖頭:
「逆天而行哪有那麼容易的?
「那得是修出金丹的五品修士,才是上延年益壽。
「在修士修出金丹之前,那就是消耗壽元來強健體魄和經絡。如果到五十歲修不出金丹,就得五衰而亡,化成一具乾屍。詩兒,你也不想咱們的兒子活不過五十歲吧?」
秦詩想了想,微微搖頭:
「那倒是不想看見。」
「所以,你回頭也和文安說說,讓他好好念書,等明年去參加童試拿個秀才,再過幾年看看能不能考個舉人什麼的……」
「然後和你一樣,當一輩子的縣令?子承父業?」
「也不是不行,至少能娶個像你這樣漂亮又賢惠的老婆。」
秦詩老臉一紅,卻也是忍不住嘆息:
「討厭~我現在明白了,為什麼當年我好好富家大小姐不當,非得瞞著家裡和你跑來這平陽縣,全被你這嘴給騙了。」
「情投意合,怎能說是騙呢?」
吱呀——
籤押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了開來。
沈文安領著三位遠道而來的緝天司月衛,踏過門檻走了進來,然後就看見此刻自己娘側身坐在自己爹的腿上。
兩人情意濃濃,整個屋子裡都是一股老年愛情的怪味兒。
「……」
屋子裡的六個人全都怔住了,就連扒在門外抱著一大堆東西的裴雲裳都看呆了。
沉默。
唯有沉默。
沈文安尷尬不已,最後拱手朝向身後三位緝天司月衛:
「讓緝天司的三位大人看見了如此不堪的一幕了。」
聽到這話,沈晚山如遭雷亟,嚇得瞪大眼睛一把就將秦詩給推到一旁:
「緝緝緝緝緝……天司?!!」
一邊結巴著,視線一邊在他兒子和月衛之間來回。
剛剛他還說,如果沈文安真在修煉,被緝天司知道之後,就會來抄家。
結果現在緝天司月衛就已經到面前了。
沈晚山當即起身,滿頭冷汗地拱手行以大禮:
「敢問三位大人有何貴幹?」
為首的女月衛見他神情,還有些疑惑:
「沈縣令為何慌張?」
沈晚山瞥了一眼一旁的沈文安,急忙答道:
「三位大人造訪平陽縣,小官本應出門迎接,剛剛還讓三位大人見到如此不堪的一幕……」
一邊說著,他一邊同身旁的秦詩使眼色。
秦詩也立馬領會,急忙就走到沈文安身旁,拍著他肩膀就先行告退:
「那三位大人聊公事,我就先帶犬子迴避了。」
「誒,等一下,娘,我嗚嗚……」
沈文安剛想說什麼,卻直接被他娘給捂住了嘴,幾乎是像拎貓一樣給他拎出了籤押房。
為首的女月衛留意了沈文安幾眼,也沒太在意,直入主題:
「前些日子道宮聖物遭竊,我等是追捕賊修的腳步跟來的。麻煩沈縣令安排些人手,在縣內搜查賊修蹤跡。」
「搜查修士?可縣衙里的捕快也只是……」
「縣衙捕快只需要幫忙搜查,一旦找到人就發信號,我等三人會分別在平陽縣東南北三邊盯梢,無論縣內何處,我們能在五息間趕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