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木頭人

2026-06-07 08:08:22 作者: 作家Tv9b3z
  早上六點半,蘇明準時起床。

  洗漱完畢,他照了一下鏡子。

  臉上的狀態和昨天晚上差不多。白頭髮依舊顯眼。眼角的紋路很深。看著完全像一個飽經風霜的中年人。

  他換上衣服,戴好帽子,離開宿舍。

  七點整,蘇明敲響了輔導員辦公室的門。

  「進。」裡面傳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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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明推門走進去。

  輔導員王老師坐在辦公桌後面。王老師今年三十出頭,平時挺注重形象,頭髮梳得很整齊。

  今天王老師的頭髮很亂。桌上的菸灰缸里塞滿了菸頭。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黑眼圈極重。

  聽到開門聲,王老師抬起頭。

  他盯著蘇明看了足足十秒鐘。

  「蘇明?」王老師的聲音非常沙啞。

  「是我,王老師。」蘇明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

  王老師沒說話,又盯著蘇明的臉和露在外面的白髮看了很久。

  「你的身體情況……」王老師欲言又止。

  「生了一種罕見的病。」蘇明語氣平穩,「加速衰老。目前在治。醫生說能慢慢恢復。」

  王老師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份表格遞給蘇明。

  「這是心理輔導確認書。學校強制要求每一個經歷過那件事的學生都要簽字。」王老師說,「學校請了專門的心理醫生團隊。下周一你去做個評估。」

  蘇明接過表格,拿起筆。

  他在右下角簽上自己的名字。

  「我沒事。」蘇明把表格推回去,「我不去心理評估了。我後面還要請長假。我要專心治病。」

  王老師看著那份表格,沒再勉強。

  「請長假可以。手續我幫你辦。」王老師說,「你好好治病。錢夠不夠?學校這邊有困難補助基金。」


  「錢夠。」蘇明說。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王老師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點上,抽了一口。

  「咱們班沒了十二個人。」王老師看著窗外,聲音很低,「劉健也沒了。我這兩天一直在見家長。那些家長的哭聲,我晚上閉上眼睛就能聽到。」

  蘇明坐在椅子上,保持沉默。

  十二個。

  四十二個人的班級,走了一小半。劉健睡在他上鋪右邊,以後那個床位永遠空著了。

  蘇明沒有去安慰王老師。語言沒有任何重量。他只能安靜地聽著。

  「你活下來了。」王老師轉過頭看著蘇明,「你好好活著。把病治好。」

  「我會的。」

  蘇明站起身。

  「王老師,你少抽點菸。」蘇明說,「你的髮際線比上周往後退了至少一厘米。」

  王老師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你趕緊走。」王老師擺了擺手,「我看著你這張中年人的臉,我連罵你都不好意思開口。」

  蘇明點了一下頭,推門離開。

  走到樓下,蘇明看了一眼時間。

  七點二十五分。

  他加快腳步走向學校南門。

  七點三十分,沈師傅的車穩穩地停在路邊。

  蘇明拉開車門坐進后座。

  「早。」沈師傅開口。

  蘇明繫上安全帶。

  「沈師傅,您今天從『早』字開始配額。」蘇明說。

  沈師傅踩下油門。汽車平穩地匯入早高峰的車流。他沒接蘇明的話,專心開車。

  八點十分,車停在市北區的一條街道外。

  街道前方拉起了長長的黃色警戒線。幾輛警車橫在路口。

  警戒線外圍著一大群人。

  有男有女,大多是年輕人或中年人。他們在警戒線外絕望地哭喊,有人甚至試圖往裡面沖,被警察死死攔住。


  哭聲、喊叫聲、對講機的電流聲混雜在一起。場面極其壓抑。

  蘇明推開車門走下去。

  那些是家屬。被困在裡面的二十三個孩子的家長。

  周遠從警戒線內側走過來,掀起帶子讓蘇明進去。

  「家屬情緒瀕臨崩潰。」周遠壓低聲音,「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二十四小時了。」

  蘇明跟著周遠往裡走。

  穿過一條小巷,前方出現了一棟兩層高的建築。建築外牆塗著五顏六色的卡通圖案。門口掛著牌子——「陽光幼兒園」。

  建築周圍籠罩著一層極淡的灰霧。霧氣不濃,能隱約看清裡面的滑梯和鞦韆。但這層霧像是一道無形的牆,把整個幼兒園完全包裹在內。

  吳恆坐在一張摺疊椅上。他手裡端著那個雷打不動的保溫杯。

  吳恆旁邊站著一個女人。

  女人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短髮,穿著黑色的作戰服。她背著一個長條形的黑色布袋,眼神非常銳利。

  「吳老師。」蘇明走過去打招呼。

  吳恆睜開眼,點了點頭。

  「給你介紹一下。」吳恆指著旁邊的女人,「唐琴。B-0012。今天的主攻手。」

  「你好。」蘇明說。

  唐琴打量了蘇明一眼。

  「你就是那個E-0297。」唐琴的聲音很冷,「資料我看過。挺有腦子。」

  蘇明沒接話,看向吳恆。

  「資料看過了嗎?」吳恆問。

  「只知道基本情況。」蘇明說,「二十三個孩子,三個老師。困了二十四小時。」

  吳恆給周遠使了個眼色。

  周遠拿出一個平板電腦遞給蘇明。

  「昨天早上八點,大霧突然封鎖幼兒園。」周遠快速匯報,「所有通訊信號中斷。無人機飛進去立刻失控墜毀。」

  周遠滑了一下屏幕。

  「昨天下午,局裡派了兩個D級御鬼者進去探查。」周遠說,「一個死在裡面。另一個逃出來了。」

  蘇明看著屏幕上的一張照片。

  逃出來的調查員躺在擔架上,渾身是血,右腿從膝蓋以下完全消失。傷口極其平整。

  「逃出來的這個人精神崩潰了。」周遠收起平板,「他一直在唱一首兒歌。」

  蘇明抬起頭。

  「什麼兒歌?」

  「一二三,木頭人。」唐琴在旁邊開口了,「不許說話不許動。」

  蘇明的大腦迅速運轉。

  詭異的核心機制往往藏在最顯眼的表象里。

  木頭人。一個非常經典的兒童遊戲。

  遊戲規則極其簡單。抓人者背對人群喊口令。喊完口令回頭。此時所有人必須保持絕對靜止。如果被抓人者發現有人移動,那個人就淘汰。

  「犯規的代價是什麼?」蘇明問。

  「肢體剝奪。」唐琴說,「逃出來的那個調查員,在口令結束後動了一下右腿。他的右腿瞬間消失了。」

  蘇明微微皺眉。

  「另一個調查員怎麼死的?」

  「他因為恐懼大喊大叫。」唐琴語氣平靜,「發出了聲音。違反了『不許說話』的規則。整個人瞬間消失。」

  蘇明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規則:口令期間,禁止移動,禁止發聲。

  懲罰:部分肢體剝奪或整體抹除。

  「口令的頻率是多少?」蘇明問。

  「不固定。」唐琴回答,「逃出來的調查員反饋,有時候十分鐘喊一次,有時候半小時喊一次。毫無規律可言。」

  蘇明轉頭看著那棟彩色的幼兒園大樓。

  「吳老師,有個地方解釋不通。」蘇明開口。

  吳恆喝了一口茶。

  「說。」

  「裡面有二十三個孩子。」蘇明說,「幼兒園的孩子年齡大概在三到六歲。這個年齡段的孩子根本不可能做到長時間絕對靜止。更不可能在恐懼中保持絕對安靜。」

  蘇明停頓了一下,理清思路。

  「如果詭異的規則對所有人都絕對公平、絕對嚴苛。」蘇明繼續說,「那些孩子在第一次或者第二次口令時,就會因為亂動或哭鬧觸發懲罰。二十四小時過去,裡面應該早就全滅了。」

  唐琴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你的推斷很準確。」唐琴說,「這也正是我們要搞清楚的問題。孩子們為什麼能活到現在。」

  蘇明思考了幾秒鐘。

  他列出了幾種可能性。

  第一,詭異對孩子放水。兒童遊戲的詭異,可能對符合「兒童」身份的個體有更寬容的判定標準。

  第二,裡面存在某個安全區。老師帶著孩子們躲進了不受規則判定的區域。

  第三,有人在替孩子們承擔懲罰。

  蘇明把這三種可能性講了出來。

  吳恆放下保溫杯。

  「分析得不錯。」吳恆說,「這就是你需要學習的第一個重點。區域型詭異的規則,往往存在邊界或者漏洞。它在某個特定範圍內無敵,但在另一個範圍內可能完全失效。」

  蘇明點點頭。

  「唐琴準備進去了。」吳恆說,「你跟著她。」

  蘇明愣了一下。

  「我也進去?」

  周遠的簡訊里明明說,他的角色是「學習」,跟著看就行。蘇明以為自己只要站在警戒線外看監控。

  「站在這裡你學不到任何東西。」吳恆說,「這棟樓有濃霧遮擋。你在外面連個鬼影都看不見。」

  「進去之後,不要衝動構築。」吳恆盯著蘇明,「你的任務是觀察唐琴怎麼對抗區域規則。遇到危險,唐琴會保你。」

  蘇明深吸一口氣。

  他摸了一下懷裡的筆記本。

  活躍度12.8%。壽命還剩兩年七個多月。有B級御鬼者帶飛,危險係數確實可控。

  「明白。」蘇明說。

  唐琴走到蘇明面前。

  她解下背上的黑色布袋。拉開拉鏈,從裡面抽出一把紅色的油紙傘。

  傘面很舊,傘骨看著像某種獸類的骨頭。

  「進去之後,跟緊我。保持在一米範圍內。」唐琴叮囑,「聽到兒歌立刻停止一切動作。連呼吸都要放輕。」

  蘇明點頭。

  唐琴撐開紅傘。

  傘面張開的瞬間,一股陰冷的氣息瀰漫開來。紅傘周圍的空氣產生了輕微的扭曲。

  她舉著傘,走向幼兒園的大門。

  蘇明緊緊跟在她身後。兩人保持著不到一米的距離。

  幼兒園的鐵門大開著。

  他們邁過大門,走進那層極淡的灰霧中。

  穿過灰霧的一瞬間,外面的警笛聲、家屬的哭喊聲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四周死一般寂靜。

  蘇明眼前的景象發生了變化。

  雖然還是那個幼兒園,但所有的色彩都褪去了。彩色的牆壁變成了灰白。操場上的滑梯生滿了鐵鏽。地上的塑膠跑道布滿裂紋。

  空氣中飄蕩著一股陳舊的霉味。

  唐琴舉著紅傘,腳步極輕地往前走。

  蘇明跟在後面。他警惕地掃視四周。

  操場上空無一人。主教學樓的玻璃窗黑洞洞的,像一排排睜開的眼睛。

  「他們在二樓。」唐琴壓低聲音,用極輕的氣聲說話,「我的靈器能感知到活人的氣息。二樓的大教室里有微弱的生命反應。」

  兩人朝著主教學樓的大門走去。

  剛走到樓梯口。

  空蕩蕩的走廊里,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

  那是一個小女孩的聲音。清脆、稚嫩,沒有任何感情色彩。聲音不知道從哪個方向傳來,仿佛在兩人的耳邊直接響起。

  「一。」

  唐琴瞬間停住腳步。

  蘇明也立刻僵在原地,宛如一尊雕像。

  「二。」

  女孩的聲音繼續迴蕩。

  蘇明屏住呼吸。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

  「三。」

  蘇明死死盯著前方的樓梯。他甚至不敢轉動眼球。

  「木頭人。」

  這三個字落下的瞬間,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股龐大而冰冷的注視感從四面八方壓迫過來。

  那種感覺非常明確。有一雙無形的眼睛,正在死死地盯著他們。

  只要他們敢動一下手指。

  只要他們敢發出一絲聲音。

  深淵就會瞬間張開大口。

  走廊里安靜得可怕。蘇明只能聽到自己太陽穴突突跳動的聲音。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注視感依然存在,沒有任何消退的跡象。

  蘇明的腿部肌肉開始因為高度緊張而微微發酸。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保持絕對的靜止。

  突然。

  二樓的某個房間裡,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咔噠」聲。

  像是有一支粉筆掉在了地上。

  聲音非常微弱。

  但在死寂的樓道里,這聲音被無限放大。

  那股壓迫在蘇明和唐琴身上的注視感,瞬間消失了。

  無形的眼睛轉移了目標。

  「啊——」

  二樓猛地爆發出一個女人悽厲的慘叫聲。



  蘇明的心直往下沉。

  犯規了。

  有人動了,或者發出了聲音。懲罰降臨。

  唐琴依然保持著靜止。她沒有動。

  蘇明也沒有動。

  根據遊戲的常識,「木頭人」狀態只有在抓人者再次轉身、或者開啟下一輪口令時才會解除。

  走廊里恢復了死寂。

  過了足足半分鐘。

  那個毫無感情的小女孩聲音再次響起。

  「一。」

  新的一輪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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