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半,蘇明準時起床。
洗漱完畢,他照了一下鏡子。
臉上的狀態和昨天晚上差不多。白頭髮依舊顯眼。眼角的紋路很深。看著完全像一個飽經風霜的中年人。
他換上衣服,戴好帽子,離開宿舍。
七點整,蘇明敲響了輔導員辦公室的門。
「進。」裡面傳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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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明推門走進去。
輔導員王老師坐在辦公桌後面。王老師今年三十出頭,平時挺注重形象,頭髮梳得很整齊。
今天王老師的頭髮很亂。桌上的菸灰缸里塞滿了菸頭。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黑眼圈極重。
聽到開門聲,王老師抬起頭。
他盯著蘇明看了足足十秒鐘。
「蘇明?」王老師的聲音非常沙啞。
「是我,王老師。」蘇明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
王老師沒說話,又盯著蘇明的臉和露在外面的白髮看了很久。
「你的身體情況……」王老師欲言又止。
「生了一種罕見的病。」蘇明語氣平穩,「加速衰老。目前在治。醫生說能慢慢恢復。」
王老師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份表格遞給蘇明。
「這是心理輔導確認書。學校強制要求每一個經歷過那件事的學生都要簽字。」王老師說,「學校請了專門的心理醫生團隊。下周一你去做個評估。」
蘇明接過表格,拿起筆。
他在右下角簽上自己的名字。
「我沒事。」蘇明把表格推回去,「我不去心理評估了。我後面還要請長假。我要專心治病。」
王老師看著那份表格,沒再勉強。
「請長假可以。手續我幫你辦。」王老師說,「你好好治病。錢夠不夠?學校這邊有困難補助基金。」
「錢夠。」蘇明說。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王老師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點上,抽了一口。
「咱們班沒了十二個人。」王老師看著窗外,聲音很低,「劉健也沒了。我這兩天一直在見家長。那些家長的哭聲,我晚上閉上眼睛就能聽到。」
蘇明坐在椅子上,保持沉默。
十二個。
四十二個人的班級,走了一小半。劉健睡在他上鋪右邊,以後那個床位永遠空著了。
蘇明沒有去安慰王老師。語言沒有任何重量。他只能安靜地聽著。
「你活下來了。」王老師轉過頭看著蘇明,「你好好活著。把病治好。」
「我會的。」
蘇明站起身。
「王老師,你少抽點菸。」蘇明說,「你的髮際線比上周往後退了至少一厘米。」
王老師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你趕緊走。」王老師擺了擺手,「我看著你這張中年人的臉,我連罵你都不好意思開口。」
蘇明點了一下頭,推門離開。
走到樓下,蘇明看了一眼時間。
七點二十五分。
他加快腳步走向學校南門。
七點三十分,沈師傅的車穩穩地停在路邊。
蘇明拉開車門坐進后座。
「早。」沈師傅開口。
蘇明繫上安全帶。
「沈師傅,您今天從『早』字開始配額。」蘇明說。
沈師傅踩下油門。汽車平穩地匯入早高峰的車流。他沒接蘇明的話,專心開車。
八點十分,車停在市北區的一條街道外。
街道前方拉起了長長的黃色警戒線。幾輛警車橫在路口。
警戒線外圍著一大群人。
有男有女,大多是年輕人或中年人。他們在警戒線外絕望地哭喊,有人甚至試圖往裡面沖,被警察死死攔住。
哭聲、喊叫聲、對講機的電流聲混雜在一起。場面極其壓抑。
蘇明推開車門走下去。
那些是家屬。被困在裡面的二十三個孩子的家長。
周遠從警戒線內側走過來,掀起帶子讓蘇明進去。
「家屬情緒瀕臨崩潰。」周遠壓低聲音,「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二十四小時了。」
蘇明跟著周遠往裡走。
穿過一條小巷,前方出現了一棟兩層高的建築。建築外牆塗著五顏六色的卡通圖案。門口掛著牌子——「陽光幼兒園」。
建築周圍籠罩著一層極淡的灰霧。霧氣不濃,能隱約看清裡面的滑梯和鞦韆。但這層霧像是一道無形的牆,把整個幼兒園完全包裹在內。
吳恆坐在一張摺疊椅上。他手裡端著那個雷打不動的保溫杯。
吳恆旁邊站著一個女人。
女人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短髮,穿著黑色的作戰服。她背著一個長條形的黑色布袋,眼神非常銳利。
「吳老師。」蘇明走過去打招呼。
吳恆睜開眼,點了點頭。
「給你介紹一下。」吳恆指著旁邊的女人,「唐琴。B-0012。今天的主攻手。」
「你好。」蘇明說。
唐琴打量了蘇明一眼。
「你就是那個E-0297。」唐琴的聲音很冷,「資料我看過。挺有腦子。」
蘇明沒接話,看向吳恆。
「資料看過了嗎?」吳恆問。
「只知道基本情況。」蘇明說,「二十三個孩子,三個老師。困了二十四小時。」
吳恆給周遠使了個眼色。
周遠拿出一個平板電腦遞給蘇明。
「昨天早上八點,大霧突然封鎖幼兒園。」周遠快速匯報,「所有通訊信號中斷。無人機飛進去立刻失控墜毀。」
周遠滑了一下屏幕。
「昨天下午,局裡派了兩個D級御鬼者進去探查。」周遠說,「一個死在裡面。另一個逃出來了。」
蘇明看著屏幕上的一張照片。
逃出來的調查員躺在擔架上,渾身是血,右腿從膝蓋以下完全消失。傷口極其平整。
「逃出來的這個人精神崩潰了。」周遠收起平板,「他一直在唱一首兒歌。」
蘇明抬起頭。
「什麼兒歌?」
「一二三,木頭人。」唐琴在旁邊開口了,「不許說話不許動。」
蘇明的大腦迅速運轉。
詭異的核心機制往往藏在最顯眼的表象里。
木頭人。一個非常經典的兒童遊戲。
遊戲規則極其簡單。抓人者背對人群喊口令。喊完口令回頭。此時所有人必須保持絕對靜止。如果被抓人者發現有人移動,那個人就淘汰。
「犯規的代價是什麼?」蘇明問。
「肢體剝奪。」唐琴說,「逃出來的那個調查員,在口令結束後動了一下右腿。他的右腿瞬間消失了。」
蘇明微微皺眉。
「另一個調查員怎麼死的?」
「他因為恐懼大喊大叫。」唐琴語氣平靜,「發出了聲音。違反了『不許說話』的規則。整個人瞬間消失。」
蘇明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規則:口令期間,禁止移動,禁止發聲。
懲罰:部分肢體剝奪或整體抹除。
「口令的頻率是多少?」蘇明問。
「不固定。」唐琴回答,「逃出來的調查員反饋,有時候十分鐘喊一次,有時候半小時喊一次。毫無規律可言。」
蘇明轉頭看著那棟彩色的幼兒園大樓。
「吳老師,有個地方解釋不通。」蘇明開口。
吳恆喝了一口茶。
「說。」
「裡面有二十三個孩子。」蘇明說,「幼兒園的孩子年齡大概在三到六歲。這個年齡段的孩子根本不可能做到長時間絕對靜止。更不可能在恐懼中保持絕對安靜。」
蘇明停頓了一下,理清思路。
「如果詭異的規則對所有人都絕對公平、絕對嚴苛。」蘇明繼續說,「那些孩子在第一次或者第二次口令時,就會因為亂動或哭鬧觸發懲罰。二十四小時過去,裡面應該早就全滅了。」
唐琴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你的推斷很準確。」唐琴說,「這也正是我們要搞清楚的問題。孩子們為什麼能活到現在。」
蘇明思考了幾秒鐘。
他列出了幾種可能性。
第一,詭異對孩子放水。兒童遊戲的詭異,可能對符合「兒童」身份的個體有更寬容的判定標準。
第二,裡面存在某個安全區。老師帶著孩子們躲進了不受規則判定的區域。
第三,有人在替孩子們承擔懲罰。
蘇明把這三種可能性講了出來。
吳恆放下保溫杯。
「分析得不錯。」吳恆說,「這就是你需要學習的第一個重點。區域型詭異的規則,往往存在邊界或者漏洞。它在某個特定範圍內無敵,但在另一個範圍內可能完全失效。」
蘇明點點頭。
「唐琴準備進去了。」吳恆說,「你跟著她。」
蘇明愣了一下。
「我也進去?」
周遠的簡訊里明明說,他的角色是「學習」,跟著看就行。蘇明以為自己只要站在警戒線外看監控。
「站在這裡你學不到任何東西。」吳恆說,「這棟樓有濃霧遮擋。你在外面連個鬼影都看不見。」
「進去之後,不要衝動構築。」吳恆盯著蘇明,「你的任務是觀察唐琴怎麼對抗區域規則。遇到危險,唐琴會保你。」
蘇明深吸一口氣。
他摸了一下懷裡的筆記本。
活躍度12.8%。壽命還剩兩年七個多月。有B級御鬼者帶飛,危險係數確實可控。
「明白。」蘇明說。
唐琴走到蘇明面前。
她解下背上的黑色布袋。拉開拉鏈,從裡面抽出一把紅色的油紙傘。
傘面很舊,傘骨看著像某種獸類的骨頭。
「進去之後,跟緊我。保持在一米範圍內。」唐琴叮囑,「聽到兒歌立刻停止一切動作。連呼吸都要放輕。」
蘇明點頭。
唐琴撐開紅傘。
傘面張開的瞬間,一股陰冷的氣息瀰漫開來。紅傘周圍的空氣產生了輕微的扭曲。
她舉著傘,走向幼兒園的大門。
蘇明緊緊跟在她身後。兩人保持著不到一米的距離。
幼兒園的鐵門大開著。
他們邁過大門,走進那層極淡的灰霧中。
穿過灰霧的一瞬間,外面的警笛聲、家屬的哭喊聲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四周死一般寂靜。
蘇明眼前的景象發生了變化。
雖然還是那個幼兒園,但所有的色彩都褪去了。彩色的牆壁變成了灰白。操場上的滑梯生滿了鐵鏽。地上的塑膠跑道布滿裂紋。
空氣中飄蕩著一股陳舊的霉味。
唐琴舉著紅傘,腳步極輕地往前走。
蘇明跟在後面。他警惕地掃視四周。
操場上空無一人。主教學樓的玻璃窗黑洞洞的,像一排排睜開的眼睛。
「他們在二樓。」唐琴壓低聲音,用極輕的氣聲說話,「我的靈器能感知到活人的氣息。二樓的大教室里有微弱的生命反應。」
兩人朝著主教學樓的大門走去。
剛走到樓梯口。
空蕩蕩的走廊里,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
那是一個小女孩的聲音。清脆、稚嫩,沒有任何感情色彩。聲音不知道從哪個方向傳來,仿佛在兩人的耳邊直接響起。
「一。」
唐琴瞬間停住腳步。
蘇明也立刻僵在原地,宛如一尊雕像。
「二。」
女孩的聲音繼續迴蕩。
蘇明屏住呼吸。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
「三。」
蘇明死死盯著前方的樓梯。他甚至不敢轉動眼球。
「木頭人。」
這三個字落下的瞬間,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股龐大而冰冷的注視感從四面八方壓迫過來。
那種感覺非常明確。有一雙無形的眼睛,正在死死地盯著他們。
只要他們敢動一下手指。
只要他們敢發出一絲聲音。
深淵就會瞬間張開大口。
走廊里安靜得可怕。蘇明只能聽到自己太陽穴突突跳動的聲音。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注視感依然存在,沒有任何消退的跡象。
蘇明的腿部肌肉開始因為高度緊張而微微發酸。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保持絕對的靜止。
突然。
二樓的某個房間裡,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咔噠」聲。
像是有一支粉筆掉在了地上。
聲音非常微弱。
但在死寂的樓道里,這聲音被無限放大。
那股壓迫在蘇明和唐琴身上的注視感,瞬間消失了。
無形的眼睛轉移了目標。
「啊——」
二樓猛地爆發出一個女人悽厲的慘叫聲。
蘇明的心直往下沉。
犯規了。
有人動了,或者發出了聲音。懲罰降臨。
唐琴依然保持著靜止。她沒有動。
蘇明也沒有動。
根據遊戲的常識,「木頭人」狀態只有在抓人者再次轉身、或者開啟下一輪口令時才會解除。
走廊里恢復了死寂。
過了足足半分鐘。
那個毫無感情的小女孩聲音再次響起。
「一。」
新的一輪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