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五十,蘇明拎著一副墨鏡從眼鏡店出來。
墨鏡是最大的那種,鏡片差不多能蓋住半張臉。他本來還想買頂沿更寬一點的帽子,但眼鏡店隔壁沒有賣帽子的,他懶得再跑一家。
一副墨鏡加一頂舊帽子,加一張五十歲的臉。
蘇明覺得自己出門這個造型有點像在演諜戰片。
三點整,靈控局派來的車到了學校南門。
一輛普通的黑色轎車,車牌看著也正常。司機三十多歲,下了車站在車旁等著,個子不高,背挺直。
「蘇老師。「司機沖他點了下頭。
「你怎麼稱呼?「
「姓沈。「
「沈師傅。「
「嗯。「
蘇明上了后座。
沈師傅上車,設好導航,車就開出去了。
整個上高速的過程,沈師傅一句話沒多說。
蘇明靠在座位上,手裡攥著自己的普通手機。
他盯著手機屏幕看了一會兒,翻到「媽「的聊天框,把上午的「我下午回家「那條消息又看了一遍。
然後翻到他爸的聊天框。
他爸的聊天框裡最新的消息還是三個月前的——「今天冷,加衣服。「
他爸是典型的不愛發消息的那種中年男人。平時家裡的事都是他媽在張羅,他爸在旁邊幹活。
蘇明想了一會兒,給他爸發了一條:「爸,我在路上了。「
他爸沒有立刻回。
過了兩分鐘,回了一個「嗯「字。
蘇明把手機放下。
車在高速上開著,窗外的景色一塊一塊地往後退。
蘇明摘下墨鏡,對著車窗的玻璃看了一眼自己的臉。
眼袋比昨天又淺了一些。臉色也稍微正常了一點。頭髮還是白的,但整體看上去——
蘇明估了一下。
大概四十五歲的樣子。
從第一天的六十七歲到今天的四十五歲,三天降了二十二歲。按這個速度下去,理論上他一個月內就能看起來跟實際年齡相差不多。
但蘇明懷疑這種恢復速度是有上限的。大學那波怨力和願力的反哺可能已經快用完了。再往後恢復會慢下來。
不管怎麼說,四十五歲。
他媽今年四十八。
蘇明想到這一點的時候停了一下。
按現在這張臉的標準,他回到家之後,他媽看著他可能會覺得是在面對一個比自己小不了幾歲的人。
而這個人是她兒子。
蘇明把墨鏡重新戴上。
車開了一個多小時,出了高速。
又開了大約二十分鐘,到了蘇明從小長大的那個小區。
「收到。「沈師傅說。
車在小區門口停下來。
「沈師傅。「蘇明說,「我進去之後,您把車開到前面那個便利店門口停一會兒。我不知道要待多久。可能晚上吃完飯就出來,也可能會晚一點。您隨時能聯繫上我就行。「
「好。「
「您方不方便今晚不回去了?「蘇明補了一句,「如果我要在家裡過夜,您住一個酒店,費用——「
「單位給報。「沈師傅說,「您安心。「
蘇明點頭,下了車。
車開走了。
蘇明站在小區門口,看著那個熟悉的保安亭。
保安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蘇明從小就認識他。大叔在亭子裡低頭看報紙。
蘇明走過保安亭的時候,大叔頭也沒抬。
以前蘇明放假回家,這個大叔每次都要跟他打招呼——「回來啦?「「這麼晚才回?「「瘦了啊。「
今天他直接走過去了,大叔沒反應。
蘇明想了一下就想明白了。
大叔沒認出他。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戴著墨鏡和帽子,走進小區。在保安眼裡跟一個陌生的來訪者沒什麼區別。
蘇明穿過小區。
四號樓,三單元,五樓。
他走到自己家樓下,抬頭看了一眼五樓的窗戶。
窗戶亮著燈。廚房的窗戶冒著一點水汽。
他爸在燉排骨。
蘇明深吸了一口氣。
他爬樓梯上去。
爬到五樓的時候,他的呼吸有點急促。
他在門口站了十幾秒,等呼吸平穩下來。
然後他摘下了墨鏡。
帽子也摘了。
反正躲不過去,早摘晚摘都一樣。
他按了門鈴。
門裡面傳來他媽的聲音:「來了來了!「
腳步聲靠近。
貓眼的位置停了一下。
然後沒有動靜了。
蘇明站在門外。
門裡面沒有開門的聲音。
他等了大概五秒鐘,開口了。
「媽。「
「是我。「
門裡面還是沒有動靜。
又過了幾秒,他聽見他媽的聲音,很輕:「老蘇……老蘇你過來一下。「
蘇明聽見他爸的腳步聲從廚房過來。
「怎麼了?「他爸問。
「你看一下。「
他爸在貓眼那裡看了一會兒。
「誰啊?「他爸的聲音比他媽鎮定一些,但也有點不對。
「媽,爸。「蘇明說,「是我,蘇明。「
屋裡沉默了幾秒。
然後門開了。
開門的是他爸。
蘇明站在門口,他爸站在門裡,兩個人隔著門框對視。
他爸今年五十一。頭髮半白,身材有點發福,穿著一件灰色的家居服,袖子上還有點油漬——估計是剛才燉排骨的時候蹭上的。
他爸從上到下看了蘇明一遍。
又從下到上看了一遍。
「蘇明?「他爸說。
「爸。「
他爸沉默了五秒鐘。
然後他爸說:「先進來。「
蘇明走進去。
他換鞋的時候,他媽站在客廳中央,一隻手扶著沙發的扶手,另一隻手捂在嘴上。
她沒有說話,就那麼看著蘇明。
蘇明的鞋換好了,站起來。
「媽。「蘇明說,「先坐下。「
他媽沒動。
蘇明想起吳恆那句話——站著的時候人最容易做出激烈反應。
「媽。「蘇明又叫了一聲,「坐下。「
他爸在旁邊開口:「月娥,先坐。「
他媽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沙發上坐下。坐下的時候膝蓋彎得很僵硬,像是臨時不知道怎麼打彎。
蘇明走到沙發對面,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下。
他爸去廚房把煤氣關了,然後走過來,在他媽旁邊坐下。
客廳里很安靜。
廚房裡飄著一股排骨的香味。
蘇明看著他爸媽。
他爸媽看著他。
過了大概十秒鐘,他媽開口了。
「明明。「
「嗯。「
「你……生病了?「
「治過一波了。在恢復。「
「恢復成這樣?「
「恢復之前比這還老。「蘇明說,「三天前看起來六七十歲。「
他媽捂著嘴的那隻手緊了一下。
「是那個事弄的。「他爸說。這話不是問句,是陳述。
蘇明看了他爸一眼。
他爸的眼神很穩。沒有崩潰,沒有震驚,只是穩穩地看著他。
「嗯。「蘇明說,「是那個事弄的。「
他爸點了點頭。
「沒死就行。「他爸說。
蘇明愣了一下。
他之前想了無數種他爸會問的問題,沒有一種是這一句。
「沒死就行。「他爸又說了一遍。
他媽的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沒有聲音,就是眼淚順著臉一滴一滴落在自己的膝蓋上。
他媽還是沒動。
他爸伸手在他媽後背拍了兩下。
「哭吧。「他爸說,「哭出來好受一點。「
他媽哭了幾分鐘。
蘇明坐在對面,沒動,也沒說話。
他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沒用。
他媽的哭聲壓得很低,像是怕他聽見難過。
蘇明看著他媽的頭頂——他媽的頭髮里也有白的,比他上次回家看到的多。
他媽去年開始染髮,說是被單位里幾個年輕同事鬧的。那幾個小姑娘總盯著她的頭頂笑。
今天他媽頭髮根部又長出來一截白的。
可能是最近太忙,沒來得及染。
也可能是今天早上聽到他要回來,太緊張,忘了補染。
他媽哭了差不多五分鐘才慢慢停下來。
他爸起身去廚房拿了紙巾過來。
他媽抽了一張,擦了一下臉。
「你爸說得對。「他媽說。聲音啞的,「沒死就行。「
蘇明點了點頭。
「別的事媽不問。「他媽說,「媽問一個事。「
「您說。「
「你還是不是……你自己?「
蘇明明白他媽問的是什麼。
他媽是在問——變成這樣的這個人,還是不是她兒子。有沒有被什麼東西替換了。有沒有變成一個外殼看著像蘇明、裡頭是別的東西的存在。
按他媽原本的世界觀,她連靈異這兩個字都是從新聞里現學的。但她本能地問出了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
「是。「蘇明說,「我還是我。「
「你上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摔斷過哪條胳膊?「他媽問。
蘇明愣了一下,差點笑出來。
「右胳膊。「他說。
「你第一次要求買的玩具是什麼?「
「一個變形金剛,藍色的。「
「哪一年過年我把你的壓歲錢弄丟了?「
「五年級那年。丟在菜市場了,一百二。「
他媽點了點頭。
「是我兒子。「他媽對他爸說。
「嗯。「他爸說。
蘇明坐著,沒說話。
他想起吳恆說的話——我那時候三十二歲回家,我媽沒認出來我,把我當騙子,差點拿菜刀砍我。
吳恆當年挨的待遇其實有道理。那個年代突然出現一個陌生人說自己是兒子,第一反應肯定是防騙子。
他媽沒拿菜刀,但記憶核對這套流程走下來,效果差不多。
「餓不餓?「他爸問。
「有點。「
「那吃飯。「他爸站起來,「你坐著。「
他爸去廚房了。
他媽擦了擦眼睛,也起身了。
「媽去熱個湯。「
「我幫您——「
「你坐著。「他媽說,「你大老遠回來,今天坐著就行。「
蘇明就坐著了。
他看著他爸媽一個在廚房,一個在餐廳擺碗筷。
他爸從廚房裡探頭出來,看了他一眼。
「蘇明。「
「爸。「
「那個什麼……你現在乾的那個工作。「
「嗯。「
「正經的吧?「
蘇明想了兩秒。
「正經的。「他說,「單位正規。有編制,有工資,有保險。「
「那就行。「他爸說,「其他的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