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傳來腳步聲。
踩在青石板上的腳步又沉又密,帶著一種故意踩出來的氣勢,從遠處壓過來,一步近過一步。
齊黎睜開眼。
蘇霧禾的手停在藥箱上,目光移至。林石林綰先後從灶房裡走出來,站在廊下,看向院門的方向。
院門啪的一聲被一腳踢開了。
張把頭走在最前面,四十出頭,兩鬢摻了白,臉上橫肉堆著,腰間別著刀,進了院子先往四處掃了一眼,看見齊黎,瞥見林石,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
「喲。「他開口,聲音沙,帶著一股子漫不經心,「還活著呢。」
林石站在廊下,臉色沉著,沒有說話。
「我當你們都餵狼了。「張把頭往院子裡走了兩步,一腳踏在石墩上,眼神繼續掃,掃到柿子樹下的林綰,停住了。
他的目光黏在林綰身子,從頭到腳貼一遍,嘴角那個弧度往上又扯了一截,「這丫頭倒是沒糟踐,出去一趟還水靈了些。」
林綰把針線捏緊,沒有動,抬眼看他,那雙眼睛平靜得很,像深秋結冰前的湖面,不起半點波瀾,卻讓人無端覺得發寒。
林石從廊下走下來,走到林綰前面,擋住張把頭的視線,「有事說事。」
張把頭把目光從林綰身上挪開,落在林石擋著的姿勢上,哼了一聲,「你這廢胳膊還挺能用。「他說著往旁邊掃了一眼,掃到廊下站著的蘇霧禾,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遍,「哪來的?」
蘇霧禾看著他,沒有說話,眼神像看一塊爛木頭。
張把頭被那眼神噎了一下,臉上橫肉往下壓了壓,轉回頭,把目光落到齊黎身上。「居然敢回來。「他開口,語氣裡帶著咬牙的意味,「打的東西呢,拿不出來,就讓這兩個小賤人來給我做妾,一個下崽,一個暖床也算抵了。」
林石往前踏了一步。
齊黎沒動,也沒攔林石,就那麼站著,手裡還拿著磨刀石,看著張把頭。
不說話,就看著。
張把頭說完話,等著對面有人分辯,或者怕,或者求,他見過太多這種場面,這幾個娃娃能翻出什麼花來。
可這次對面沒有,林石停在原地,林綰坐在凳子上,蘇霧禾靠著柱子,齊黎就那麼站著看他,那雙眼睛平靜得有點不對,平靜得像後山那片深潭,往裡看,不知道底下藏著什麼。
張把頭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他把齊黎那頭白髮看了一遍,又看了看林石纏著布帶的左肩,看了看蘇霧禾,看了看林綰,看了看這個院子。
這幾個人從後山回來了,活著回來了,他兒子死在那片山里,而這幾個娃娃站在這裡,好好的。
他那點漫不經心開始收。
「那你可要收好了。」林石伸手進懷裡,鼓弄著什麼。
蘇霧禾從廊下走下來,側在林石身前低聲「先就一顆。」
林石點頭後走到張把頭面前,把手伸出去。
「什麼玩意兒。「張把頭皺眉,低頭看了一眼,那東西泛著幽冷的微光,不像石頭,不像玉,說不清是什麼。
蘇霧禾拿過妖丹朝前面一送,對著張把頭的鼻子「看清了嗎?」
身後忽然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氣。
是個年紀大些的獵戶,站在人群靠後的位置,臉色刷地白了,聲音發顫,「妖、妖丹……」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張把頭猛地回頭,「你說什麼?」身子僵了一瞬,腳不知什麼時候回到了地上,踏在地上他還是覺得心裡不踏實。
那老獵戶盯著蘇霧禾掌心裡的東西,喉結滾了一下,「妖丹……後山的妖丹……後山有妖。」老獵戶聲音發顫。「他們遇見妖了……還能活著回來……」
這回連張把頭身邊那幾個人也愣住了,彼此對了一眼,握斧頭的手不免一緊,腳步不自覺往後挪了半步。
他盯著妖丹看了許久,再抬頭時,目光從齊黎臉上緩緩掃過。
齊黎看著張把頭。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殺的那頭黑熊,黑熊撲上來的時候也是這樣的。
先吼。
再露牙。
真疼了。
就會往後退。
那頭白髮,那雙平靜得有些滲人的眼睛。
林石重傷還能活著回來。
蘇霧禾手裡托著妖丹。
張把頭忽然覺得背後發冷。
他忽然不想呆在這院子裡,他第一次覺得這擠的人發悶。
張把頭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堵著,沒有出聲。他看著那顆妖丹,看了很久,伸手去拿,拿到一半,手停了一下,停在半空里,五根粗糙的手指定在那裡,然後慢慢繼續伸過去,把那顆妖丹拿起來,握進掌心。
他狠狠捏了一下,轉身徑直。
走到院門口,停了一步,沒有回頭。
「這東西,我認。「他說,聲音啞了,「我兩個兒子死了,這也是事實。」
說完就走,沒有人接話。
身後那幾個人跟著走,走到最後一個,年輕的,回頭朝院子裡看了一眼,就被人拽走了。
巷子裡腳步聲比來時輕了,漸漸遠了,徹底沒了聲音。
林石盯著那扇院門,吐出一口氣,「呸。」
林綰低頭把針線抻了抻,重新穿針,坐回凳子上,手指還有點白,一針一針縫下去,縫得很直。
齊黎走過去,在她旁邊的石墩上坐下,默默看著她穿針引線。
蘇霧禾靠著廊柱,看了院門一眼,「他今天走了。」
「今天。「林石把這兩個字嚼了一下,「什麼意思。」
「帳沒結。「她說,「拿了東西,但帳沒結。」
「少一筆帳也日子也不會好過些。」
日頭快落山了,柿子樹的影子拉長,斜斜壓過青磚,壓過林綰腳邊。
院子裡安靜下來。
林綰低頭縫衣,針腳細密,一針一針往前走,走得很直。
遠山沉進暮色里,那幾朵雲還壓在山頭,一直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