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石村。
日頭西斜,村裡的老老少少都聚在了村口那棵歪脖子樹下。
沒有人說話,眾人只是時不時地往村外的山路張望一眼,又失望地收回了目光。
毛舜蹲在趙伯旁邊,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
「趙伯,您說......流哥兒他......會不會不回來了?」
趙伯猛地抬起頭,瞪了毛舜一眼,聲音卻帶著幾分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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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屁!流兒不是那種人!興許是城裡事多,耽誤了。」
毛舜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了,可心裡卻忍不住犯嘀咕。
不是他不信流哥兒,實在是這事擱誰身上都得掂量掂量。
一個十六歲的雜戶少年,兩個月就成了正式的武者,脫了雜戶籍,改了身份。
現在雙方身份上早已天差地別。
前石村只有一幫泥腿子,一群雜戶和幾個老弱病殘。
流哥兒如今是武者了,城裡什麼樣的好日子過不得?
何必再回這窮山溝,跟一群拖後腿的人攪在一起?
毛舜低著頭,拿腳踢著地上的石子,心裡不知作何滋味。
流安就坐在一塊石頭上,懷裡抱著那隻已經養肥了不少的野兔。
他沒說話,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摸著兔子的耳朵,眼睛卻死死盯著山路的方向。
趙伯嘴裡念叨著:「流兒那孩子,也不知道在城裡過的怎麼樣.......」
老李頭點了一鍋煙,緩緩道:「老趙,你就別瞎操心了,流兒現在是武者了,還能餓著自己?」
趙伯「哼」了一聲:「老李頭你又懂了?我知道你主意多,可武者怎麼了?武者就不吃飯了?我跟你說,那孩子打小就不知道照顧自己,以前在山裡打獵,餓了就啃兩口乾糧.......」
他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了下去。
老李頭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只是繼續抽著煙。
其實大家心裡都清楚,這話是說給自己聽的。
官府的人昨兒就來了,把江流兒脫籍的事通知了村里,還說杖限減了不少,讓他們鬆了一大口氣。
可高興歸高興,等官府的人一走,大家坐在一塊兒,心裡頭就開始打鼓了。
流兒怎麼沒一起回來?
是不是城裡事多,走不開?
還是.......他往後就不回這窮山溝了?
趙伯昨兒一宿沒睡,翻來覆去地想這事。
想得多了,心裡頭那點高興勁兒就散了,剩下的全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不是不信流兒。
他就是.......想那孩子了。
可他這話說不出口。
這麼大年紀的人了,黃土埋到脖子,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想孩子,丟不丟人?
再說了,流兒現在是什麼身份?正式的武者!人家憑什麼惦記你這個糟老頭子?
老李頭何嘗不是?
就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江流安忽然站了起來。
他腿腳不便,站起來的時候差點摔倒,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山路的方向,顫聲道:「哥......哥哥回來了......」
眾人齊齊轉頭。
山路盡頭,只見一道身影正大步流星地朝這邊走來。
毛舜猛地站起來,激動道:「是流哥兒!真是流哥兒回來了!」
江流安一瘸一拐地往前跑,跑了沒兩步就摔了一跤,又爬起來繼續跑,嘴裡喊著:「哥!哥!」
江流兒遠遠就看見摔倒的弟弟,心裡頭『咯噔』一下。
他急忙加快腳步,一路狂奔著跑向江流安。
「流安!」他一把抱起撲過來的弟弟。
江流安死死摟著他的脖子,悶聲道:「哥,你怎麼才回來......」
江流兒被他這話問得心裡一酸。
剛要開口,就看見趙伯站在幾步之外,直直地看著他。
趙伯看了江流兒好一會,才終於憋出一句:「回......回來就好。」
江流兒放下流安,走上前去,看著趙伯那張強撐著的臉,他深深鞠了一躬:
「趙伯我回來了,城裡事多,耽誤了,讓您擔心了。」
趙伯死死盯著他,盯了好一會兒,忽然猛地抬手,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你個小兔崽子!」趙伯罵了一句,「回來就回來,鞠什麼躬?跟老子客氣什麼?」
江流兒笑道:「那我可不客氣了,趙嬸家裡有吃的沒?」
「有!一直給你熱著呢!」
趙嬸跑過來,一把抓住江流兒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個遍,嘴裡念叨著:
「瘦了,瘦了.......城裡是不是吃不慣?回頭趙嬸給你多做點好的......」
江流兒低頭看了看自己練武后愈發壯實的身板,笑著握住趙嬸的手:
「趙嬸,您放心,我好著呢。」
老李頭走過來,站在江流兒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
周老栓湊過來,看著老趙泛紅的眼眶打趣道:「流兒,你可算回來了,你再不回來,老趙就要進城找你了!」
趙伯瞪了他一眼:「放屁!誰要進城找他了?」
周老栓嘿嘿一笑,也不拆穿。
毛舜擠過來,嬉皮笑臉道:「流哥兒,你下次回來能不能提前捎個信?我們在這兒等了一下午,腿都站麻了.......」
江流兒笑著踢了他一腳:「少廢話,走,進屋吃飯。」
進了趙伯家,趙嬸已經把菜擺上了桌,雖然都是些粗茶淡飯,可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
趙伯把家裡藏了多年的那壇老酒搬了出來,給每人倒了一碗。
「來,都端起碗來!」趙伯舉起酒碗,聲音有些哽咽,「這第一碗,敬流兒!敬他出息了,敬咱們前石村,終於有了自己的武者!」
眾人齊刷刷舉起碗:
「來!敬流兒!」
「敬流哥兒!」
江流兒端著碗,看著這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心頭湧上一股暖流。
他仰頭幹了碗裡的酒,鄭重道:「這碗酒我敬大家。沒有你們的支持就沒有我江流兒的今天。」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江流兒放下碗,問出了他最關心的事。
「趙伯,咱們村今年的杖限文書下降後,還差多少?」
趙伯嘆了口氣,放下筷子:「你脫了籍之後,官府確實給了咱們村一些照顧,杖限減了不少,野豬和一些野雉野兔都不需要交了,就還差一樣。」
「還差什麼?」
「虎皮。」老李頭接過話頭,沉聲道,「只要交了這張皮子,今年的杖限就算齊了。」
周老栓在旁邊插嘴道:「流兒,還有件好事要告訴你。自從王苟死了,王鈞又失蹤了,前木村那邊徹底沒了主心骨,咱們村趁機把那片水源地搶回來了,現在前木村的人再也不敢跟咱們爭了。」
「失蹤?」江流兒明知故問道。
毛舜幸災樂禍地笑道:「可不是嘛!有人說他跑了,有人說他被人殺了,反正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他那個娘天天在家哭,前木村的人都說她是克夫克子的命。」
江流兒不動聲色地點點頭,沒有接話。
趙伯嘆了口氣:「水源地是搶回來了,可這虎皮的事,還是個大難題。」
江流兒信心滿滿地說道:「放心趙伯,到時候我們一起去一重山深處獵一頭就是了。」
現如今有了三石弓加穿甲箭,到時候和眾人一起去一重山深處設個陷阱,打個老虎倒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周老栓皺著眉頭道:「流兒,這三明山今年有點奇怪,也不知道為什麼,最近山裡的大蟲基本都不在一重山深處活動了,我進山幾十年,從沒見過這種情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