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時候,雨終於停了。
李長安搭了一輛趕來救援的農用三輪車繼續往東南走。車禍中受傷的乘客都被轉移到了最近的鄉鎮衛生所——司機斷了三根肋骨,中度腦震盪,但沒有生命危險;抱孩子的女人膝蓋縫了四針;中年男人扭傷了腰。李長安額角的傷口在衛生所簡單包紮了一下,縫了三針,沒打麻藥。縫針的護士問他疼不疼,他說不怎麼疼。護士看了他一眼,覺得這個年輕人在逞能。她不知道的是,李長安說「不怎麼疼」不是因為能忍,是因為他的體感確實在變鈍。從送走小宇之後,他的皮膚就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觸覺還在,但溫度感亂了套。他摸自己的手背,感覺像在摸一塊剛從井裡撈上來的石頭。
死人潭在青雲山鎮最偏的角落。從國道拐下去,還得走七八里砂石路。三輪車把他放在岔路口,老鄉給他指了方向,說沿著電線桿子走就能到,走半個鐘頭差不多。李長安道了謝,背上行囊繼續趕路。
天色從灰黑變成灰白,又變成一片渾濁的魚肚白。山路兩邊的松林漸漸稀疏,視野豁然開朗——一片鉛灰色的水面出現在山坳之間。水面比周圍的地勢低出一大截,像是誰在大地上挖了一個巨大的坑,然後灌滿了不會流動的水。岸邊拉著黃白兩色的警戒線,兩輛警車停在砂石路盡頭,車頂的警燈已經關了,但車門還開著,有人在車裡坐著抽菸。
現場已經忙了一整夜。
李長安遠遠看到警戒線內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袖口和肩膀都是濕的。他在指揮兩個年輕警員拍照取證,聲音沙啞但中氣十足:「對,那個位置也拍一下。岸邊的拖痕,從那個角度再拍一張。腳印?找什麼腳印——昨晚暴雨,能找到才有鬼了。」這是周衛國,青雲山鎮派出所的刑警隊長。從昨晚接到報警到現在,他已經連續工作了將近九個小時。一個女網紅在直播中失蹤,四個年輕人聲稱撞了鬼,三個躺在派出所里連話都說不利索——這件案子處處透著不對勁,但他是個老刑警,老刑警的本能告訴他:越不對勁的案子,越得按程序走。
李長安在警戒線外站定。他沒有往裡闖,也沒有高聲喊人,只是把行囊放在腳邊,開始觀察這片水面。水面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是真的。他見過很多山裡的水庫,水面上總有一些活物——水黽劃出的漣漪、魚吐的泡泡、風吹過的波紋。但死人潭的水面什麼都沒有,光滑得像一面灰色的鏡子。他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塊石子,往水面上丟去。石子落水的聲音悶悶的,不像砸在水裡,倒像是砸在了一片很稠的東西上。漣漪擴散了兩三圈就消失了,被什麼東西從下面吸走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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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幹什麼的?」
一個年輕的警員注意到了他,快步走過來。李長安站起來,還沒開口,周衛國已經聽到動靜轉過身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這個站在警戒線外的年輕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額角貼著紗布,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青布包裹,腳上的布鞋全是泥漿。周衛國皺起眉頭。
「你哪個道觀的?誰讓你來的?」
「青雲觀。師父讓我來的。」李長安說。
「你師父是誰?」
「靜虛。」
周衛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不認識什麼靜虛,也對道士這一套不感冒。當刑警二十年,他見過太多裝神弄鬼的人借命案斂財,也見過太多家屬病急亂投醫請來各路「大師」破壞現場。他正要開口讓這個年輕道士離開,身後傳來一個清冷的女聲。
「周隊,你過來看看這個。」
蘇青黛蹲在警車旁邊的一塊防水布上,白大褂的下擺沾滿了泥水,橡膠手套上全是黑乎乎的東西。她面前躺著一個人——阿強。這個昨晚還對著鏡頭比心、喊著「家人們把關注點起來」的年輕人,此刻像一條被扔在岸上的魚一樣癱在地上,雙目緊閉,嘴唇發紫,呼吸又淺又急。他的右腿褲管被剪開了,從腳踝到膝蓋,整條小腿都變成了青黑色。
不是普通的淤青。那種黑色是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濃重得像墨汁滲進了宣紙。最可怕的是那片黑色的形狀——一個完整的手掌印,五指分明,每一根手指的關節和指甲的輪廓都清晰可見。手印周圍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半透明質感,可以看到底下已經凝固的血管,像是一張從內部貼在皮膚上的黑色蛛網。
「淤痕在擴散。」蘇青黛摘下一隻手套,用手背試了試阿強額頭的溫度,「一小時前還在腳踝,現在過膝蓋了。按這個速度,天亮之前能到大腿根部。」
「什麼東西咬的?」周衛國蹲下來問。
「不是咬的。」蘇青黛翻開手中的檢測記錄,眉頭緊鎖,「皮膚表面完好,無破損,無齒痕,無抓痕。皮下組織呈凍傷性壞死,但患者沒有低溫暴露史——昨晚氣溫最低也有二十二度。血液樣本做了快速篩查,沒有任何已知毒素反應。」她合上記錄本,抬眼看向周衛國,「我是法醫,我的工作是解釋死因。但這個人的症狀,我解釋不了。」
「那就是說——」
「那就是說他腳上這個手印,不該存在。」蘇青黛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本身就是一種態度——她不是不信,是不能用專業說「我信」。她換了一副乾淨手套,開始給阿強做靜脈採血,動作精準而迅速,像是在用工作的節奏壓住某種不安。
周衛國站起來,揉了揉太陽穴。
李長安在警戒線外看完了這一幕。他的目光從阿強腳踝上那個手印移到了水面上,又移回阿強身上。他見過類似的傷。《百無禁忌錄》鬼物志卷第七,「水鬼」條目下有一段批註,筆跡狂草,寫得很急:「凡為水鬼所觸者,皮肉不破,淤從內生,色青黑,沿血脈上行。三日至心,七日致死。非毒也,陰氣入體,活人不可受。」批註旁邊還畫了一個簡圖,畫的是一個人腳踝上的手印,五指細長,關節位置與人手略有偏差。
和眼前阿強腿上的這個一模一樣。
引擎聲由遠及近。
一輛改裝過的黑色悍馬沿著砂石路呼嘯而來,車身濺滿了泥漿,車頂上綁著行李架,架子上捆著帳篷、摺疊鏟和一把便攜工兵鎬。車在警戒線前猛地剎停,輪胎在砂石路上拖出兩道深深的轍印。車門打開,一個胖乎乎的身影跳了下來。
王胖子,真名王凱旋。他穿著一件軍綠色的戶外馬甲,脖子上掛著一台尼康單眼相機,鏡頭上套著一個跟炮筒似的長焦鏡頭。腳上蹬著一雙高幫軍靴,踩在地上砰砰響。他大概二十出頭,臉圓圓的,皮膚白淨,一看就是城裡養出來的。那雙眼睛倒是很亮,咕嚕嚕轉了一圈,把警戒線、警車、地上的阿強、蹲著的蘇青黛全掃了一遍,最後落在水面上,眼睛一下子亮了。
「沒來晚吧?」他搓了搓手,語氣里的興奮遠大於緊張,「昨晚那個直播你們看了沒有?那張臉,絕了!我做靈異探險這麼多年,第一次看到那麼真實的——有沒有人錄屏?我需要原始素材——」他注意到所有人都用不太友善的目光盯著他,連忙補充道,「我報警的時候就說過了啊,昨晚是我打的110。我是目擊證人。我叫王凱旋,這是我的身份證。」
周衛國接過他的身份證,看了看,又看了看那輛悍馬,深吸了一口氣。他對這個案子的性質已經有了新的判斷:這不是刑事案件,這是一個連環麻煩。一個失蹤的女主播,一個半昏迷的男主播,一個只會發抖的攝影助理,一個抱著電腦死活不肯撒手的技術宅,一個用科學解釋不了的法醫,現在又來一個開悍馬來的靈異愛好者。他需要的是一個刑偵小組,不是一鍋大亂燉。
李長安在警戒線外終於開口了。
「今晚還會出事。」
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的人都聽到。
周衛國猛地轉頭。蘇青黛停下手中的採血動作,抬起頭看過來。王胖子的單眼相機剛舉到一半,懸在半空中。
「你說什麼?」周衛國走向警戒線。
李長安的目光仍然盯著水面,像是在看什麼東西,又像是在等什麼東西。「我說,今晚還會出事。」他轉頭看向周衛國,眼神里沒有危言聳聽的亢奮,也沒有看熱鬧的好奇,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平靜,「水下不止一個。」
周衛國張了張嘴,正要質問他憑什麼這麼判斷、有什麼依據、是不是想藉機攬生意——潭水忽然發出一聲輕響。
不是水花聲。也不是氣泡聲。
是電子設備震動的聲音。悶悶的,隔著水層,隱隱約約從潭中央傳來。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水面。一圈漣漪從潭心擴散開來,漣漪中央緩緩浮出一樣東西。黑色的,巴掌大,一個防水手機殼。殼子裡夾著一部手機,屏幕朝上,還在亮著。
蘇青黛站了起來。
阿強躺在防水布上,意識模糊,嘴唇翕動著,發出幾聲含糊的囈語。湊近了才能勉強聽清他在說什麼。反反覆覆,只有兩個字。
「……好冷……」
王胖子第一個反應過來,舉起單反對著水面上那個手機一通連拍,快門聲響得像機關槍。周衛國顧不上管他,衝著手下喊道:「找根長杆子來!趕緊!」
李長安站在警戒線外,看著那隻手機在水面上緩緩打轉。屏幕亮了大概十來秒,然後暗了下去。在暗下去之前的一瞬間,他看到屏幕上顯示的是簡訊編輯界面。收件人是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草稿內容只有兩個字。
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