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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替死鬼

2026-06-06 20:31:21 作者: 書包仔
  雨沒有停的意思。

  李長安在暴雨中站了片刻,雨水順著他的額角往下淌,混著傷口滲出的血絲,在臉頰上畫出幾道淡紅色的痕跡。那個男孩還站在路中間,歪著頭,臉上掛著那個空洞的笑容,像是在欣賞一件讓他困惑的藝術品。然後他緩緩抬起右手,指向客車前方不遠處的一片黑暗。

  李長安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路邊護欄上掛著一個花圈。竹篾扎的骨架還撐得住,但紙花已經被雨水泡爛了,白色和黃色的紙瓣黏成一團,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著渾濁的水。護欄上還夾著一束塑料包裝的菊花,包裝紙褪色得厲害,至少風吹日曬了兩三個月。護欄下方被撞缺了一截,更換的新欄杆和舊欄杆之間有一道明顯的接縫,鏽跡的程度不一樣。

  「回頭彎。」李長安喃喃道。車禍高發地段,山路的急轉彎處,視線受阻,對向車道完全看不到,本地司機路過這裡都會自覺減速。但如果是不熟悉路況的外地車,或者——雨夜。

  身後傳來哭聲。

  前排那個抱孩子的女人從側翻的車廂里爬了出來,碎花襯衫被碎玻璃劃破了好幾道口子,懷裡緊緊摟著被嚇醒後哇哇大哭的孩子。她的膝蓋磕破了,走路一瘸一拐,臉上的妝被雨水和眼淚沖得一塌糊塗。她衝著李長安的方向大聲喊道:「是他!就是那個小孩!我剛才看到了!路上站著個人!我老公才打的方向盤!」

  後排的中年男人也爬了出來,扶著扭傷的腰靠在側翻的車身上,臉色鐵青。他聽到了女人的話,往路中間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李長安——這個穿著道袍的年輕人正盯著一截空蕩蕩的路面。中年男人的喉結滾了滾,嘴唇翕動了兩下,把到嘴邊的一句「哪有什么小孩」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可能什麼都沒看到。但今晚這個氛圍,讓他不太敢說出「沒有」兩個字。

  

  李長安從懷裡取出羅盤。

  巴掌大的銅殼沾了雨水,滑溜溜的。他用袖口擦乾盤面,托在掌心。羅盤的指針沒有指向北方——它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正在瘋狂旋轉,一圈又一圈,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撥弄它。李長安端著羅盤往前走,指針的轉速越來越快,發出細微的嗡鳴聲。走到那截被撞斷的護欄前時,指針猛地定住了。

  直直地指向路中間那個小男孩站立的位置。

  不,不是指向。是釘住了,劇烈地顫抖著,像是有什麼力量在對指針施加巨大的牽引。這種反應不是普通的遊魂,普通的遊魂只會讓指針偏移幾度,頂多十幾度。能釘住指針的,是地縛靈——亡魂被執念困在死亡地點,魂魄與土地已經粘連,羅盤感受到的不是「一個鬼」,而是「這一片地都是鬼的」。


  引擎聲從遠處傳來。

  一輛破舊的農用三輪車突突突地駛來,車燈只亮了一盞,另一盞是瞎的。三輪車在翻倒的客車前停下,一個裹著綠色軍大衣的老頭從駕駛座探出頭。他的臉被山風吹得粗糲發紅,皺紋深得能夾住一根火柴。他看了看翻倒的客車,又看了看護欄上那截新換的欄杆,臉上的表情不是意外,而是一種「又來了」的無奈。

  「撞這兒了?」老頭的聲音在雨里顯得有些悶,「你們運氣不好。這個彎,今年出第三回事了。」

  「三個月前,一對父子騎摩托車在這兒被一輛大貨車別了一下,連人帶車飛出去了。大人當場沒了,小孩飛到護欄外面,找了兩天才找到。貨車跑了,到現在沒抓著。」老頭把雨衣的帽子往下拉了拉,「後來一下雨就有人說在這段路看見一個小孩,站在路中間,淋著雨。」

  李長安收起羅盤。

  情況和他想的一樣。地縛靈,橫死於此,執念未消。這種鬼不會害人——它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它只是在重複死亡發生前的那一刻:站在路邊等爸爸,爸爸摔下去了,它得站在這兒等,爸爸會回來接它的。下雨了,它也不能走,因為走了爸爸就找不到它了。日復一日,夜復一夜,所有路過的人都被它當成那輛逃逸的貨車——撞上去。撞上去就停下了,停下了爸爸就能爬起來了。

  他蹲在一棵松樹下,用身體擋住雨水,從行囊里取出青布包裹的《百無禁忌錄》。雨水洇濕了青布的一角,他用袖子擦乾手指才敢翻開。書頁泛黃卻柔韌,紙張比他見過的任何一種紙都結實。他翻到「鬼物志」卷,目錄上密密麻麻的小楷條目按偏旁部首排列,他直接翻到「土」字部,在「地縛靈」條目下找到了幾頁批註密集的內容。

  正文是工整的小楷:「橫死地縛靈者,死於非命,魂魄不離其地,循環往復。此魂不知己身已死,執念為錨,縛於事發之所,每至忌日或天候相似之日,必重現死亡瞬間。」

  下面是三種解法,同樣用工楷列出:

  「一,收殮遺骨,擇吉地安葬,使其魂魄有所歸依。二,完成其生前執念,執念消則魂魄散,自入輪迴。三,若前兩法不可行,則需行超度法事,強行護送出此界。」

  正文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歷代持有者的批註。有人用墨筆寫了四個大字:「執念為先。」有人用紅筆補充:「莫問鬼想要什麼,問它活著的時候想要什麼。」還有一行字跡很淡的批註,寫得潦草但認真:「小孩最難辦。大人的執念多半能問到,小孩說不清楚。得猜。」


  李長安合上書,抬頭看向那個小男孩。

  一個七歲的孩子。在雨夜裡等了三個月,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他不知道他已經不在了,不知道爸爸不回來不是因為不想回來,是因為回不來了。

  他只知道要在雨里等。

  肇事司機逃逸了,找不到人,第一個解法用不上。遺骨已經收斂安葬——護欄上掛的花圈說明這一點——但魂魄沒有散,說明遺骨安葬的位置不對,或者孩子的執念太重,光靠收殮不夠。第二個解法也行不通,沒法讓一個逃逸的司機回來說「對不起」。

  只剩第三個。

  李長安把《百無禁忌錄》用青布重新包好放回行囊里,站起身來。雨澆在他身上,道袍已經濕透了,貼在身上又重又冷。他走向路中間那個小男孩。

  女人抱著孩子蜷縮在路邊,看著這個年輕道士走向一片空無一人的路面,一隻手下意識地捂住了懷裡孩子的眼睛。中年男人張了張嘴,沒出聲,只是往後退了一步。農用三輪車的老頭嘆了口氣,從車斗里摸出一把黑傘,放在地上,沒有走過來。

  李長安在小男孩面前蹲下。

  「你叫什麼名字?」

  小男孩抬頭看他。空洞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他不習慣被人看到。三個月了,所有人都從他身邊繞過去,所有的車都從他身體裡穿過去,沒有人停下來跟他說過一句話。

  「……小宇。」聲音輕得像雨滴落在水面上。

  「你在等誰?」

  「等爸爸。爸爸摔下去了,讓我在這兒等他。他說他馬上上來。」小男孩低頭看了看護欄外面的深溝,又抬頭看李長安,「可是爸爸一直不上來。叔叔,你幫我去叫爸爸好不好?我怕他找不到我。」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他以為爸爸還在溝底下,摔傷了,爬不上來。他以為只要繼續等,就會有一個人幫他去叫爸爸。

  李長安沉默了片刻。然後他伸出手。

  「你爸爸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暫時回不來。他托我來接你。」

  小男孩看著他,似乎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假。七歲的孩子已經能分辨謊言了,但他從李長安的眼裡沒有看到謊言——只看到一種平靜的、不帶憐憫的認真。

  李長安把雙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手心朝上。暴雨打在他的掌心,濺起細碎的水花。他低聲開始念咒。

  「天地自然,穢氣分散。洞中玄虛,晃朗太元。」

  不是《百無禁忌錄》里的法術。是他七歲那年師父教他的第一段經文,磕磕絆絆背了三個月才背熟。不是攻擊性的,不是封印類的,只是最基礎的《淨天地神咒》,所有道家弟子入門的第一課。師父說,等他把這段經文用到不需要思考就能脫口而出的時候,他就學會了第一件事——「送」。有些東西不需要打,不需要封,只是沒人送它們。

  靈寶天尊,安慰身形。四方魂魄,速離本形。

  他一邊念,一邊讓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儘量放平放緩。被暴雨澆透的道袍下,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冷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陽氣和生命力正在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往外抽,那是他作為活人的溫度,正順著經文的每一個字往外淌。經文本身沒有力量,是他用自己的陽壽在代替鬼差的職責——以生人的氣息鋪一條路,讓亡魂沿著這條路找到歸處。

  小男孩看著他。那張泡得發白的小臉上,空洞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七歲的孩子不該有的疲憊。好像他已經站了很久很久,腿酸了,腳冷了,被雨水泡得難受了。只是沒有人告訴他可以不用再站著了。

  「來,小宇。我送你去找爸爸。」

  李長安張開雙臂。

  小男孩往前邁了一步。就一步。他伸出小手,輕輕地放在了李長安的手心裡。

  沒有重量。沒有觸感。只有一陣刺骨的涼意順著李長安的掌心往手臂上爬。那不是溫度意義上的冷,是一種比冷更深的寒意。死亡本身沒有溫度,既不是冷的也不是熱的,它只是一個空洞——而此刻那個空洞正貼著他的掌心。

  李長安沿著國道開始走。

  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穩。腳踩在積水的路面上,濺起泥漿,濕透的褲腿裹著他的小腿,每邁一步都能感覺到布料和皮膚之間那種黏膩的拉扯。暴雨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只能憑著記憶沿著車道走。他走得很慢,讓那個沒有重量的孩子能跟上他的步伐。

  一步。

  掌心的涼意蔓延到手腕。道袍的袖口在往下滴水。額頭的傷口被雨水沖得發白,血已經不流了。

  十步。

  涼意過了手肘。呼吸開始變得費力。不是喘不上氣——是一種更深層的疲憊,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的骨髓里往外抽,一點一點地抽走他身體裡的熱量和力氣。

  五十步。

  他看到前方的雨幕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變化。不是光——是一種比黑暗更深的黑暗正在緩緩綻開,像一扇只存在於影子裡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從那條縫隙里,透出了某種溫暖的氣息。那是對岸的溫度。是亡魂該去的地方。

  他停下腳步,單膝跪在積水裡。

  「看到了嗎?」他輕聲問。

  沒有回答。但掌心的涼意在緩慢地退去。不是消散,是正在一點一點地從他手心裡抽離——順著他的指尖,向著那片黑暗中的縫隙飄去。

  就在涼意即將完全消失的瞬間,小男孩的聲音忽然在他耳邊響起,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哥哥,你身上,有和我一樣的東西。」

  李長安的身體僵了一下。

  涼意徹底消失了。

  他跪在暴雨里,看著面前那片漆黑的雨幕,小男孩已經不在那裡了。只有雨水還在不停地落下來,打在路面上,打在松林里,打在他低垂的頭上。

  一樣的東西。

  他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掌心裡什麼都沒有。只有雨水。

  但他感覺不到冷了。

  不是因為雨停了——雨還在下。是因為他身體的溫度,比這場暴雨,也高不了多少了。

  遠處傳來村民的喊聲和汽車引擎聲,有人終於報了警,附近村子的人趕過來救援了。女人抱著孩子在哭,中年男人衝著他大喊著什麼,他沒有聽清。

  他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膝蓋發軟,站起來的過程比他預想的要費力得多,像是剛跑完一場長跑,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他把《百無禁忌錄》從行囊里重新拿出來,在暴雨中翻開鬼物志那一卷,在地縛靈條目下方找到了一小塊空白的地方。從懷裡摸出一截隨身攜帶的炭筆——筆頭已經潮了,但還能寫字。他用左手遮著雨,在空白處一筆一畫地寫下了一行小字。

  字跡很擠,擠在歷代批註的縫隙里,但還是工整的:

  「不必等肇事者。孩子等的不是道歉。是有人告訴他可以不用等了。」

  寫完之後他沉默地看了片刻,將書頁小心地合上,用青布重新包好放回行囊里。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東南方向。

  死人潭還在五十里外。暴雨還沒有停。他的額角還在滲血,膝蓋在發抖,身體裡的溫度低得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活著。

  但他必須繼續趕路。因為今晚,死人潭那邊的情況,一定比這裡更糟。

  他把行囊甩到肩上,邁開還在發抖的腿,一步一步,向著東南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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