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屜被輕輕拉開一條縫隙,那枚一元硬幣靜靜躺在暗沉的木質底板上,沒有金屬本該有的溫潤光澤,通體裹著一層灰濛濛的死氣,哪怕隔著半掌距離,一股黏膩刺骨的寒意也順著空氣絲絲縷縷滲透過來,像是指尖即將觸碰寒冬冰封的深井水面。
張大山坐在一旁的木椅上,身體剛從陰邪糾纏里緩過來,血氣慢慢歸攏,只是看見林越死死盯著抽屜深處那枚小小的硬幣,下意識皺緊眉頭,壓低聲音提醒:「小林,這錢不對勁,看著就邪門,趕緊扔了吧,別拿在手裡沾晦氣。」
殺豬幾十年,他對陰晦氣息有著本能的直覺,哪怕隔著距離,都覺得那硬幣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詭異,像是藏著看不見的髒東西,多看兩眼就讓人心頭髮悶。
林越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硬幣表層不斷遊走的淡淡黑氣上。方才斬殺白衣吊死鬼時四散潰散的陰氣碎片,竟然被這枚硬幣隔空拉扯,一點點纏繞吸附上去,黑氣肉眼可見地濃稠了一圈,那股陰冷威壓也跟著厚重幾分。
腦海里冰冷的機械提示音再度清晰響起:
【檢測到特殊陰物:聚煞陰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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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級:未知。】
【特性:持續游離吸納周遭散逸陰氣,長期存放陽間密閉空間,將慢慢孕育小型煞巢,吸引周遭孤魂野鬼聚集盤踞。】
【可選操作一:直接摧毀,消耗少量血氣即可擊碎陰核,徹底斷絕煞氣源頭;操作二:神魂煉化,以自身陽氣中和陰毒,逆轉物性,重塑器物本質。】
【警告:煉化高危陰物,血氣消耗遠超凡俗物件,過程中將直面陰煞反噬,神魂若出現片刻動搖,會被陰氣侵入心智,淪為被操控的行屍。】
風險清晰直白,擺在眼前。
直接毀掉最為穩妥,一了百了,不會有任何後患,也是普通人唯一的選擇。
可林越的目光微微沉凝,心底生出不一樣的想法。
六味地黃丸是最廉價的市井藥材,煉化之後成為穩固陽氣的鎮魂至寶;九塊九的普通水果刀,煉化之後可以劈斬野鬼陰氣形體。既然凡俗之物可煉,那這枚天生聚陰的陰錢,未必不能逆天改命。
尋常術士遇到陰錢只會避之不及,唯恐沾染上半分陰煞,可他擁有神魂煉化的能力,本就是遊走在陰陽夾縫之間,以人力改造天地器物。若是煉化成功,這枚錢幣或許能成為獨一無二的底牌,專門克制各類陰邪鬼物。
「張叔,你往後退一點,別靠近這邊。」林越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
張大山雖然滿心疑惑,還是立刻起身往後挪了兩步,緊緊貼住捲簾門,不敢再往前半步,粗壯的手掌下意識攥緊腰間常年別著的短柄殺豬刀,目光警惕地掃視門窗各個角落。
林越緩緩伸出右手,指尖小心翼翼捏住那枚陰錢。
接觸的剎那,極致的冰冷順著指尖瞬間席捲整條手臂,寒氣鑽進血脈,帶來一陣麻木刺痛,像是無數細小冰針瘋狂扎入皮肉,腦海里隱隱傳來細碎的陰魂低語,雜亂、怨毒,不停蠱惑著他鬆開手指,任由煞氣吞噬肉身。
他胸口微微發酸,固本鎮魂丸帶來的陽氣屏障瞬間緊繃,自動撐開一層暖光,死死隔絕硬幣里洶湧外泄的陰毒。
「煉化。」
林越在心底一字一頓默念指令,心神凝定,靈台清明,沒有半分動搖。
話音落下的瞬間,胸口心臟微微一抽,一縷溫熱的血氣被強行抽離,順著手臂源源不斷渡向指尖的陰錢。
不同於之前煉化藥丸、小刀時溫和內斂的微光,這一次,指尖瞬間炸開黑白兩股對沖的氣流。
漆黑煞氣瘋狂向外翻湧,如同掙脫牢籠的野獸,瘋狂衝擊陽氣壁壘,想要衝破束縛侵蝕他的神魂;暖金色的人血氣光內斂厚重,如同熔爐烈焰,層層包裹硬幣,一點點灼燒、瓦解內部盤踞多年的陰寒本源。
鋪面里的溫度驟然兩極分化,靠近林越手掌的地方暖意浩蕩,其餘空間陰冷刺骨,白熾燈光線瘋狂明暗閃爍,電流滋滋作響,玻璃燈罩上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
雜亂的怨嚎聲在耳邊炸開,無數模糊黑影在空氣里扭動掙扎,都是這些年被陰錢吸納困住的零散孤魂,此刻遭遇陽氣灼燒,痛苦嘶吼,拼命想要逃離。
林越牙關緊咬,額角滲出細密冷汗,臉色微微發白。
遠超以往的血氣消耗讓他四肢泛起乏力感,腦海里的低語不停干擾心智,只要心神稍有渙散,就會被陰煞趁虛而入。他死死守住念頭,想起河灘老人那句提醒,想起老城無數被陰邪悄悄侵擾的普通人,意志力愈發堅定。
三分鐘漫長對峙過後。
刺耳的陰嚎漸漸微弱,翻湧的黑氣被金光徹底熔煉、淨化、重塑。
指尖光芒緩緩收斂。
那枚硬幣徹底變了模樣。
原本灰敗死寂的金屬表面,褪去所有陰冷暗沉,浮現出細密流暢的淡金色紋路,邊緣稜角溫潤柔和,握在掌心不再刺骨冰涼,反倒帶著一股溫和綿長的暖意,沉甸甸的質感暗藏力量。
【煉化完成:聚煞陰錢→鎮陽古幣。】
【品級:鎮邪中品。】
【效果一:主動釋放陽氣波動,大範圍驅散百米內低階遊魂、散逸陰氣,形成小型純陽領域;效果二:可拋擲砸擊陰邪,命中即灼燒陰氣本源,克制靠吸納怨氣存活的鬼魅;效果三:被動預警,周遭煞氣濃度超標時,錢幣會微微發燙震動,提前示警。】
【消耗備註:本次煉化消耗雙倍基礎血氣,建議短期內不要再連續煉化高危器物,靜養補足精力。】
一股溫和力量順著掌心傳遍全身,剛才被陰氣刺痛的手臂麻木感緩緩消退,只是胸口依舊殘留著明顯的虛弱疲憊。
林越緩緩鬆開手指,將這枚鎮陽古幣捏在掌心,沉甸甸的安全感油然而生。
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陰煞錢幣,被他硬生生煉化成了克制群鬼的至寶。
「怎麼樣了?」張大山緊張地探過頭,看見硬幣不再散發害人寒氣,反而縈繞淡淡柔光,不由得瞪大雙眼,滿臉不可思議,「剛才那動靜嚇人得很,又是冷風又是怪響,這錢……居然變樣子了?」
「沒事了,已經被處理乾淨。」林越簡單解釋一句,將古幣揣進貼身口袋,靠近心口位置,那裡陽氣最盛,能穩定器物力量。
話音剛落,口袋裡的鎮陽古幣驟然微微發燙,輕微的震顫感透過布料清晰傳來。
林越眼神一凜。
預警生效了。
「安靜,別出聲。」他低聲叮囑張大山,抬手示意對方屏住呼吸。
整間雜貨鋪瞬間落針可聞,只剩下白熾燈微弱的嗡鳴。
原本安靜沉寂的老巷外,忽然傳來密密麻麻、細碎雜亂的腳步聲。
不是河灘那種沉重單調的「咚咚」聲,而是數十道腳步疊加在一起,拖沓、輕飄飄,沒有活人走路紮實的落地聲,只有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輕響,沿著巷弄兩側緩緩靠近,將小小的雜貨鋪慢慢包圍。
不止一道,是一群。
張大山渾身汗毛瞬間豎起,下意識握緊殺豬刀,呼吸都不敢太重,湊到窗邊,小心翼翼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窺探。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凌晨四點正是一夜陰氣巔峰時刻,巷子裡沒有路燈照亮的死角里,立著一道道高矮不一的灰白影子。
有的身形佝僂,有的四肢僵直,還有幾道身形纖細,正是和剛才被斬殺的白衣吊死鬼同款的形態,足足七八道鬼影,在巷子裡緩緩徘徊,一張張模糊慘白的臉齊刷刷朝向雜貨鋪的門窗,空洞的眼眶死死鎖定屋內的活人氣息。
「這麼多……怎麼會一下子冒出來這麼多髒東西?」張大山聲音控制不住發抖,手心瞬間全是冷汗。
他這輩子只見過零散的孤魂野鬼,從來沒見過成群結隊扎堆出現的場面,密密麻麻堵在巷口,視覺衝擊力足以擊潰任何壯漢的膽量。
林越站在窗邊,借著鎮陽古幣的感知,看得一清二楚。
這群遊魂大多是附近老巷、河道、亂牆角積攢多年的低階陰祟,本身實力孱弱,單獨出現連普通人都難以近身,可數量扎堆之後,陰氣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不小的壓迫力。
它們不是巧合路過,是被剛才斬殺吊死鬼的陽氣波動吸引而來,同時,也是被那枚陰錢之前散逸的煞氣召集,原本準備闖入鋪子吞噬活人血氣,結果陰錢被煉化,煞氣消失,只剩下它們被本能驅使,圍堵在門外不肯離去。
「都是被陰氣召集來的散鬼,單個不值一提,聚在一起麻煩不少。」林越語氣冷靜,快速思索對策。
剛才煉化陰錢消耗大量血氣,此刻他身體處在虛弱期,不宜長時間高強度戰鬥,斬陰小刀雖然鋒利,但逐個斬殺太過耗費精力,萬一纏鬥太久,血氣透支,反倒會陷入險境。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發燙震動的鎮陽古幣,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這件中品鎮邪器物,本就擅長大範圍驅離陰氣,對付這種扎堆的低階遊魂,剛剛好。
「張叔,待在收銀台後面,不要靠近門窗,不管外面有什麼動靜,千萬別露頭。」林越交代完畢,伸手拿起桌上的斬陰小刀握在左手,右手緩緩拿出那枚泛著金光紋路的鎮陽古幣。
他沒有立刻開門硬沖,走到緊閉的玻璃門前,隔著一層薄薄玻璃,看向外面密密麻麻的鬼影。
門外的遊魂察覺到屋內動靜,躁動起來,紛紛朝著玻璃門撲撞過來,手掌拍打在玻璃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響,一道道冰涼黑氣順著玻璃縫隙往裡鑽,剛靠近半寸,就被鋪面里固本鎮魂丸留下的陽氣屏障擋住,滋滋消融。
可玻璃門並不算堅固,持續撞擊之下,門框已經微微晃動,撐不了多久。
林越不再猶豫,指尖輕輕捏緊古幣,催動裡面煉化後的純陽之力。
嗡——
柔和卻極具穿透力的金色光暈以錢幣為中心轟然散開,光芒透過玻璃門窗,朝著整條漆黑老巷擴散出去。
籠罩小巷的陰冷黑霧如同冰雪遇沸水,瘋狂蒸騰瓦解。
原本瘋狂撲門的一眾遊魂發出此起彼伏的悽厲尖嘯,身軀在金光照射下快速虛化、消融。它們本就是零散陰氣凝聚而成,根本扛不住鎮陽古幣的大範圍純陽威壓,連靠近都做不到,紛紛轉身想要四散逃竄。
林越眼神冷靜,手腕微微一揚,對準巷口兩道跑得最快的鬼影,抬手將古幣輕輕拋擲出去。
金光划過黑夜,如同流星墜落,精準砸中其中一道佝僂鬼影。
嗤啦!
一聲輕響,那道鬼影當場被陽氣灼燒潰散,連一絲殘魂都沒能留下。古幣撞擊地面之後彈起,在空中划過弧線,又撞在另一道白衣虛影身上,同樣一擊瓦解。
其餘鬼魂嚇得魂飛魄散,再也不敢停留,慌不擇路朝著巷子深處、河道黑暗裡瘋狂逃竄,原本密密麻麻的包圍,短短十幾秒就潰散一空,巷子裡重新恢復死寂,只剩下地面殘留幾縷即將消散的黑煙。
林越抬手一招,鎮陽古幣受神魂牽引,凌空飛回掌心,穩穩落回手中,光芒微微收斂,恢復安靜溫潤的模樣,只是錢幣溫度微微下降,顯然大範圍釋放力量也會消耗器物內里儲存的陽氣。
他伸手拉開一點門縫,確認巷內徹底空空蕩蕩,沒有殘留鬼影,才關緊房門落鎖。
張大山從收銀台後站起,臉上滿是震撼,久久說不出話:「一枚小小的硬幣,居然能一次性嚇退這麼多鬼……小林,你這本事,簡直聞所未聞。」
林越將古幣收好,只覺得一陣濃重的疲憊席捲而來,眼皮微微發沉,連續兩次煉化,外加催動大範圍驅邪,血氣損耗已經接近警戒線。
「沒什麼厲害的,只是剛好克制它們。」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開口叮囑,「張叔,天亮之後你儘量走大路回家,不要再抄後巷小路,最近這片區域陰氣異常活躍,以後夜裡少單獨出門。」
張大山連連點頭,心裡已經徹底信服,再三道謝之後,不敢再多打擾,趁著天邊微微泛起魚肚白,小心翼翼拉開捲簾門一條縫隙,快步離開,一刻也不敢在昏暗巷子裡多留。
雜貨鋪重新恢復安靜。
林越反鎖大門,撐著略顯乏力的身體走到二樓臥室,躺倒在床上。
窗外天快亮了,黎明陽氣升起,暫時隔絕了夜間陰邪的侵擾,可他心裡清楚,昨晚成群遊魂圍堵,絕不是偶然事件。
老城陰氣復甦的速度,遠比想像中更快。
河灘三年不斷的腳步聲、憑空出現的中山裝老人、可以煉化萬物的奇特能力、扎堆現世的鬼魅、能夠吸納煞氣的陰錢……一條條線索串聯起來,指向一個可怕的真相:一場席捲整座城市的詭潮,正在悄悄拉開序幕。
他摸了摸胸口安靜下來的鎮陽古幣,又看了看桌上剩下的固本鎮魂丸與斬陰小刀。
手裡的市井凡物,如今成了保命利器。
只是他此刻血氣空虛,必須抓緊時間休息調養。
閉上眼睛前,腦海里忽然閃過老人臨走前那句沒頭沒尾的話——「世道涼,陰氣重」。
林越心底默默打定主意。
守好這間小雜貨鋪,藏好煉化的秘密,一邊安穩度日,一邊默默積攢足夠的鎮邪器物。
當黑暗徹底籠罩城市之時,至少他手握底牌,不會像普通人一樣,只能被動等待鬼魅索命。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城郊河灘深處,那道三年來夜夜踱步的模糊身影,在黎明到來前,停下了循環往復的腳步,空洞的視線,遙遙望向老城這間亮過整夜微光的小小雜貨鋪,沉寂無聲,似乎已經盯上了他這個意外打破陰邪秩序的異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