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創業

2026-06-05 21:48:49 作者: 要離刺荊軻
  郭百年靠在門扉上,感受著門外漸漸安靜下來的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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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閉上眼睛,微微吁出一口氣:「這一次的開局,截然不同了!」

  「但要解決的麻煩,卻也沒有少多少……」

  他現在只是打發走了胡三癩子而已。

  可欠打瓦寺的錢,還是得還。

  原身在打瓦寺借的錢,雖然不多,也就五十貫。

  但利息高啊!

  月息兩成,年化率百分之六百以上呢!

  而且還是利滾利的印子錢!

  每過一段時間(欠契約定),利息就會自動滾入本金,重新計算。

  現在郭百年需要還的錢,應該已經滾成了三百多貫了。

  三百多貫!

  如今的汴京,斗米七八十錢,一貫可以買米一石多。

  夠一個四口之家,吃上十來天了,省著點吃的話,甚至可以撐大半個月。

  三百多貫,能買米三百多石,米價低的時候甚至可以買到四百石,堆起來和小山一樣高。

  毋庸置疑,這對原身來說是一筆天文數字的債務。

  靠他自己,除非賣房,否則幾乎不可能還清。

  於是便借酒澆愁,結果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叫郭百年這個穿越者鳩占鵲巢。

  此番,郭百年不想再走老路。

  就得面對打瓦寺那邊的催債。

  郝質的虎皮,或許可以震懾一二,讓打瓦寺投鼠忌器,不敢對他採取什麼出格的舉動。

  可債務是會到期的。

  而自古以來,欠債還錢,殺人償命,便是天經地義。

  現在的這個大宋的朝廷,更是堅決保護債主權力的朝廷。

  人稱中古法蘭西,高利貸帝國本帝!

  所以,打瓦寺的和尚們,大可以等到郭百年的債務到期,再來要債,或者乾脆一紙訴狀告到開封府,讓官府來解決。


  故此,打瓦寺的錢是必須得還的。

  此事對郭百年來說,倒是不難。

  畢竟,上次他可是在兩年多時間裡,就白手起家,置辦起了好大家業的賽太歲,連富紹庭這等衙內都眼紅,想方設法的要霸占。

  最後甚至不惜動用公權力,羅織罪名,栽贓陷害。

  所以,區區三百來貫的外債,對郭百年而言,順利的話,一個月就差不多能賺到。

  唯一的問題在於,他現在手裡頭沒什麼錢。

  得想辦法,搞到一筆啟動資金。

  想了想,郭百年便回到東廡的臥室,從那張破蓆子下面,摸出來一串銅錢。

  這是原身最後的波紋了。

  郭百年將這些銅板拿在手裡,掂了掂,看著上面的汗漬與油污,回憶著原身留給他的那些記憶,便搖著頭感慨:「這世道呀……總是好人沒好報,禍害遺千年!」

  在原身留給他的記憶里,這個不過二十歲的年輕人,自幼就在母親的教導下,立志要報效朝廷,報答君父恩典。

  於是,從小刻苦練習武藝,打熬身體。

  只盼著將來,從軍入伍,為官家盡忠,為朝廷效死。

  所以,從小就是遵紀守法,以忠厚實誠而聞名。

  於是明明人高馬大,威懾力十足,偏還能被胡三癩子這種人給拿捏了。

  而原身的母親郭張氏,就更是傳統上典型的貞節烈婦。

  當初,原身的父親郭忠武戰歿於貝州。

  郭張氏沒有和其他戰死在貝州的禁軍遺孀一樣,在丈夫死後,把孩子丟下,任由其自生自滅,自己則帶著嫁妝回娘家另嫁他人。

  而是不顧娘家人的勸說,選擇留了下來,含辛茹苦起早貪黑的,將原身撫養長大。

  為此,她不惜和娘家決裂。

  十幾年來,郭張氏一天也不敢歇息。

  既要操持生計,又要教育原身。

  常年的勞累,讓她的身體不堪重負。

  終於是累出一身病來!


  偏她還捨不得錢去看病,總是自己默默忍著。

  可這身體,又豈是靠忍就能養好的?

  到得去年,她的身體再也撐不住了,一病不起。

  為了給母親治病,原身傾其所有。

  不止將家中大部分的財產,都給賣了。

  連原身父親,拿命換來的那個可以繼承的鐵飯碗——拱聖軍都頭的名額,都典了錢。

  最後更是被那胡三癩子忽悠著,病急亂投醫的在打瓦寺借了印子錢,到了那馬行街的杜金鉤家買了那五十貫一劑所謂『神藥』。

  可還是沒能救回母親。

  今年三月,原身的母親在病榻上纏綿了數月後,終究還是撒手人寰。

  原身把家裡最後一點值錢的家當——其父所遺的刀劍都給典了,又跑到他那幾個親戚家中哀求,湊了十來貫。

  這才給母親買了一張薄棺,草草的葬在城外的一處荒坡上。

  若非郭百年穿越過來,原身大概率的下場,就是被那胡三癩子忽悠著、脅迫著變賣祖宅,從此流露街頭。

  運氣好的話,可能被朝廷徵募從軍,去沿邊和党項人拼殺。

  運氣不好,凍死、餓死在街頭也不是沒可能。

  這就是這大宋朝忠臣孝子,貞節烈婦的下場。

  好在……

  郭百年聳聳肩:「我不是好人!」

  「從小就不是!」他強調了一下。

  便抓著那串銅錢,塞到葛衣里,優哉優哉的走出門去。

  一邊走,他還一邊哼著小曲兒:「誤闖天家,勸余放下手中砂,送那人御街打馬,才子佳人斷佳話……」

  你還別說,挺應景的。

  出了門,郭百年一邊哼著小曲,一邊沿著鎮安坊內的街巷小徑,一路向東走,大約百步後拐進了一條坊內的小巷。

  這條小巷不算長,最多二十來步。

  巷子兩側,是十來間用著竹子搭起來的棚屋。

  每個竹棚前,都掛著一盞紅梔燈,棚門半掩著。

  這裡就是汴京城,赫赫有名的雞兒巷。

  當然了,不是正牌的。

  正牌的雞兒巷,在馬行街後面的鷯兒市。

  此處的這條雞兒巷是冒牌貨。

  但一點也不妨礙,此處的熱鬧。

  這才剛剛傍晚,天色都還沒黑,那些紅梔燈也沒有亮起來,小巷內就已經有著三五個閒漢在等候了。

  這些人看到郭百年,都怪笑起來。

  有認識他的,更是起鬨起來:「郭家哥兒,也是長大了哈,都知道來雞兒巷尋快活了!」

  接著,這些人就怪笑起來。

  雞兒巷,雞兒巷,顧名思義,自是吉爾快活地。

  準確的說,應該是汴京城底層閒漢們的快活地。

  在這裡營生的,都是二三十歲,被各大瓦子淘汰出來創業的前廠牌成員或是左近廂坊的失足婦女。

  一個竹棚一盞紅梔燈,便能營業。

  捨得半點朱唇萬人嘗,換來一家溫飽。

  郭百年對閒漢們的調侃,聽而不聞,他徑直走進小巷,尋到一個竹棚前,看著那在棚門後蹲坐的壯實青年,郭百年露出笑容來。

  這是他曾經的心腹。

  雖為人憨了些,實誠了些。

  比之其他人,多少有些不夠靈活。

  但這也正是郭百年喜歡他的地方!

  這不,剛回來想創業的時候,第一個就想到他了。

  郭百年隔著棚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青年回過頭,懵懂的看向郭百年,還眨了眨眼睛,似乎有著疑惑:「客人可是要來尋花千艷姑娘的?」

  「姑娘如今還未至,請客人稍等!」

  他是這鎮安坊雞兒巷內的『花千艷』所聘的護院。

  說是護院,其實也不消他做什麼事情。

  那『花千艷』所求的,只是有這麼個壯實的男丁,在她的竹棚里待著。

  能讓那些恩客,在想要白嫖的時候,掂量一二。

  叫一般的盜匪,不敢輕易的劫她就行了。

  其實就是買個心安。

  所以,他每天的工作簡單至極。

  就是每天傍晚過來,蹲在這竹棚內,等到第二天三更,就可以回家去了。

  郭百年搖頭道:「我不是來尋什麼花千艷的!」

  他看著面前的青年,認真的說道:「我是來尋你的!」

  「我?」青年看著郭百年高大魁梧的身形,咽了咽口水,人也站了起來。

  確實是條好漢!

  他的年紀看上去和郭百年差不多,連鬍子都沒有長齊,身材不及郭百年高大,只有大概五尺五寸上下。

  一張臉被太陽曬的如黑炭般,頭上繫著一條破舊的幅巾,鼻樑略寬,一張嘴就能看到一口參差不齊的牙齒。

  屬於那種,一看就知道是老實人的樣貌。

  可以說除了身材敦實外,幾乎沒有讓人印象深刻的點。

  「是啊!」郭百年點頭:「我聽說,鎮安坊的雞兒巷來了個好漢子,所以特意過來看看!」

  「果然啊,確實是好漢!」郭百年拍了拍青年的肩膀讚嘆道。

  這讓對方的臉上露出了些許羞赫的神色。

  「可這樣的好漢,怎窩在這樣的地方?」郭百年眯著眼睛,淺笑著:「為何不去做一番事業,也好光耀門楣,博一個封妻蔭子的前程?」

  青年顯然被說中了心事,低下頭去說道:「俺要賺錢養家!」

  「足下在這裡一天能賺多少錢?」郭百年問。

  「五十錢!」青年低著頭說。

  「五十錢?」郭百年眉頭一揚:「如何養得了家?」

  「怕是個連個窩棚的租金都不夠吧!」

  汴京城,寸土寸金。

  所以房價高企!

  即使租房,也是很貴很貴。

  這麼說吧,就連官員,想要租個好點的房子,若沒有過硬的關係和厚實的荷包的話,也是相當艱難。

  旁的不說,稍微體面點的房子,一個月租金就可能要占到大部分官員三分之一的收入。

  就這都還是單身的房租。

  若是拖家帶口,需要租一個大一點的房子。

  光房租就直接能幹進去一半以上的收入。

  所以絕大多數汴京普通人,若沒有自己的房子,只能租房的話,那就只能去租那些在城內城外的各處偏僻角落裡由一些開封府的關係戶搭建起來的窩棚。

  就算是這些窩棚,也不便宜。

  日租起碼二三十文,一個月下來差不多一貫多。

  這就是汴京。

  房價高,看病難,買藥貴!

  絕大部分普通百姓,終年忙碌下來,依舊是口袋空空如也,腹中飢餓難忍,身上衣裳單薄,家裡家徒四壁,妻兒可憐巴巴。

  青年嘆息一聲:「可俺若不來這裡,也沒地方去……」

  汴京雖是一個商業發達的城市。

  但是,汴京的就業市場,卻沒有絲毫自由可言。

  各種各樣的行會,壟斷著大大小小的商態。

  連織草鞋、做木桶的都有行會!

  行會內部,基本只用知根知底的自己人。

  哪怕需要從外面招募,一般也會要求應聘者有具結擔保的文書。

  或者是牙人作為中介來具結擔保。

  而牙人介紹的話會抽傭,一般都是兩成起跳,三成、四成的也大有人在。

  所以,好多從外地逃難來汴京討生活的人,通常都會遇到各種困境。

  想要融入這座城市,千難萬難,想在這裡安家立戶,更是需要一兩代人的努力,才有那麼一點可能。

  而這個青年,很顯然就是一個進京的外地二代。

  既父母是外郡逃難入京的難民,但他本人出生於汴京或者是在汴京長大的。

  這種人在景佑年間以後,越來越多。

  誰叫,自景佑黃河決口以後,安靜了數百年的黃河開始重新咆哮。

  慶曆年間,又有西北元昊叛宋,官軍三戰皆北。

  內部還不斷有兵變、民變發生。

  同時,因為大宋朝不立田制,不抑兼併。

  全國各地土地兼併,越發嚴重,客戶與日俱增。

  說老實話,大宋朝這條破船,頂著這麼多的debuff,居然還能嘎吱嘎吱的繼續運轉,而不是直接沉沒,嘉佑之後情況甚至還開始了好轉。

  當政的宰執和宮裡面的那個老皇帝,確實是有幾把刷子的。

  「要不要跟我干?」郭百年看著青年,發出了自己的邀請,緊接著不等他回答,就徑直開出了條件:「包吃包住,每天管三頓飯,每月還給一貫工錢,幹得好了,月底大大有賞!」

  儘管,郭百年現在兜裡面就幾百個銅錢,儘管他外面還欠著打瓦寺三百多貫的高利貸。

  但他就是能張口畫餅,而且說的極為自信。

  這既是因為他有底氣!

  他在這汴京城成功過!

  也是因為他是穿越者,來自現代社會。

  賈伯斯沒見過,雷布斯還是見過的!

  青年看著郭百年,就像是看傻子一樣。

  包吃包住,還給工錢,甚至有賞錢?!

  確定不是騙子?

  郭百年卻只是看著他,一雙黑白髮明的眼睛炯炯有神:「足下可願?」

  只考慮了零點零一剎那,青年就對郭百年叉手為禮:「俺干!俺干!」

  「俺跟東家干!」

  條件過於優厚!

  以至於,青年覺得,哪怕是騙子,也要跟著過去看看再說!

  再說了,人家如此真誠,這般看得起自己——都說自己是『好漢』了。

  又怎會騙人?

  於是,便與同樣和他一般,在這雞兒巷內當護院的一個同鄉,打了招呼,委託對方請人替他一夜。

  後者沒怎麼猶豫就答應了下來。

  這種同鄉間的互幫互助,在雞兒巷裡是很常見的事情。

  就這樣郭百年帶著招募來的小弟,揣著兜里那幾百個銅錢,哼著小曲兒,在閒漢們詫異的眼神中,離開了這條雞兒巷。

  出了雞兒巷,繼續向東,不過百步,便看到了一條寬敞的大道。

  車水馬龍,人流如織,沸騰鼎盛。

  無數店鋪,屹立於街道兩側。

  一面面酒旗飛舞,數不清的叫賣聲交織在一起。

  清明上河圖,從畫卷變成現實。

  這裡是舊封丘門大街!

  開寶寺在北,鐵塔巍巍依然在。

  皇城在東,著名的東華門唱名,進士遊街就是在這條大街上發生的故事。

  汴河在南,萬千漕船行其中。

  至於東邊?

  只有巍峨的汴京內城城牆。

  因為汴京內城的東城門,需要向南走,穿過整個左二廂,然後轉向東。

  站在這條繁華的大街旁,郭百年心潮澎湃,仿佛屹立在浪潮之巔。

  「此番,定要扼住命運的咽喉,握住時代的脈搏!」

  這番話聽得他身後跟著的青年,眼皮子直跳。

  「東家……」他弱弱的在身後問道:「俺們這是要去?」

  「撿錢!」郭百年微笑著回答。

  「對了……」郭百年忽然想了起來,自己似乎忘記問對方姓名了,便咳嗦了一聲,問道:「足下姓甚名誰?本貫何處啊?」

  這是必要的流程。

  青年連忙叉手為禮,稟報導:「告知東家:俺大名王大牛,祖籍青州,聽父祖言乃是慶曆年間避災入京的!」

  這個事情郭百年當然是早就知道的。

  他拍拍王大牛的肩膀,微笑著道:「大牛……果然是人如其名!」

  「不過呢……」

  「大牛聽著不夠威風!」

  「這樣吧……以後我便叫你鐵牛好了!」

  曾經,這左二廂中誰不知道,廂中賽太歲最是急公好義,乃是一等一的奢遮人物。

  而在這太歲門下奔走,為之看家護院,管教家中下仆的,便是一個喚作憨鐵牛的後生。

  而最讓郭百年感動的是——當他身陷囹圄的時候,往昔那些圍著他轉的人,基本消失不見。

  只有這憨鐵牛等少數幾人,帶著酒肉,隔三差五到大牢中探訪他。

  後來,郭百年從開封府大牢里出去後,就是落腳在這憨鐵牛家中。

  他在樊樓上穿著的內甲所用的鐵片,手裡的那柄骨朵,都是托憨鐵牛從大相國寺的萬姓交易大會上搞來的——那地方什麼東西都能搞到。

  別說區區鐵骨朵和鐵甲片了。

  只要出得起錢,連趙官家的御用物也能弄來!

  王大牛聽著,卻是楞了好一會。

  郭百年見著,問道:「怎麼不願?」

  王大牛回過神來,憨厚的一笑,叉手做禮:「鐵牛謝過東家賜名!」

  這汴京城的東家,給自己的下仆,改個名字換個姓都是稀鬆平常的事情。

  甚至,在那些達官貴人家裡,多少下仆求都求不來這樣的美事。

  因為只有心腹,才有這樣的待遇!

  「走吧!鐵牛!」郭百年看向前方寬敞的道路:「與我一起撿錢去!」

  「諾!」王大牛叉手。

  只是……

  這汴京城真的有地方能撿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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