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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惡客(2)

2026-06-05 21:48:49 作者: 要離刺荊軻
  郭百年卻不放過他,繼續火上澆油:「再則……」

  他輕蔑的看了一眼,這個左二廂中出了名的廢物軟蛋——要不是廢物軟蛋,誰家正經人,會把自己的親妹妹,送到一個花和尚床上?

  「我欠的是打瓦寺的錢,與你胡三癩子有何干係?」

  胡三癩子昂起頭,剛想喝罵,但看到郭百年那雙笑眯眯的眼睛,就不由得泄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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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他!

  今年剛滿十八歲的郭百年,雖然面容還很稚嫩。

  但身材卻是異常高大!

  身高接近了五尺八寸(約180CM),渾身上下都是常年習武鍛鍊出來的肌肉。

  這是因為原身祖上世代從軍!

  在原身父親之前,更是連續三代人,都是宮中的禁衛班直。

  而這大宋朝的禁衛班直的選拔標準,簡單而粗暴:優先從父祖曾為班直的家庭選拔,標準是:身高五尺八寸(180cm)以上,能開硬弓,能使強弩,射術精湛即可。

  所以,為了確保子孫都能吃上趙官家的皇糧。

  大宋的禁軍諸班直衛士們的娶妻標準,也是簡單粗暴的很。

  只娶人高馬大,健康強壯的婦女!

  有著這樣的基因底子,郭百年的身高、體魄在這中古的北宋,自然是鶴立雞群的。

  威懾力也槓槓的。

  也就是原身過於的忠厚老實,才沒有將這份威懾兌現。

  可現在胡三癩子面對的卻是曾在這左二廂內,靠著一雙拳頭打出『賽太歲』之名的穿越者!

  而且,還曾將其吊在汴河堤壩上,看過他的種種醜態。

  郭百年看他就和看小丑一般。

  胡三癩子被看得心底發毛,那口氣一泄,到嘴的喝罵就變形了:「怎與俺無關?」

  他尖叫著,和個當街撒潑的小媳婦般:「郭家哥兒,你到質庫中借錢,可是俺當的中人!」

  郭百年笑了,搖頭嘆道:「中人?」


  「你的付身牌呢?」

  「拿出來!」

  胡三癩子愣住了。

  「你連付身牌都沒有,也敢自稱中人?」郭百年用看智障的眼神看著他,嘆息道:「知不知道,就憑這一點,我便可以將你扭送開封府治罪?」

  在這大宋朝,中介行業是非常發達的。

  不止租房、買房、土地交易、店鋪買賣需要中介。

  大宗商品採購、運輸、分銷也需要中介。

  自然,這貸款、典當業務也有中介。

  當然了,在如今中介並不叫中介,而是叫牙人。

  這些牙人,存在於各行各業,壟斷著大量利益。

  朝廷當然不會對這些人的存在視而不見。

  所以早在五代,就已經有相關法令法規,來約束、規範中介行業。

  到了大宋朝,相關制度越發完善。

  開始執行資格准入制,發放營業執照。

  也就是所謂的『付身牌』!

  只有擁有官府發放的付身牌的人,才能合法的在指定行業內部開展中介業務。

  不然就是非法!

  其參與撮合的交易,也是無效的!

  甚至,可以被視作盜竊——尤其是在田宅交易中,非經擁有官府執照的牙人參與擔保的交易,則可以被視作盜竊、欺詐他人財產而治罪。

  不僅如此,根據法律規定,牙人還必須在交易前,宣讀交易雙方的權利與義務,並確保雙方都知曉並明白彼此的權利與義務。

  而且,官府還貼心的考慮到了,並非所有牙人都熟悉相關法律法規。

  所以,就將官府規定的條例,刻到了牙人的付身牌的背面。

  牙人只要照著讀就行!

  這些事情,本來郭百年是不知道的。

  但,當他被富紹庭送進了開封府大牢後就知道了——郭百年在開封府大牢中,就有兩個獄友是曾經的牙人。

  而且,還是專門搞田宅交易的牙人。


  郭百年只用了一壇羔羊酒,就讓這兩個獄友驚為天人納頭就拜,將他們的牙人生涯經驗、得失傾囊相授。

  要不怎麼說,自古豪傑入獄,都是一場龍場悟道呢?

  實在是大牢中的人,懂的多,說話又好聽,真可謂人才濟濟!

  至於,本該是汴京中上階級的田宅牙人,怎麼就淪落到大牢中去了?

  那就只能說,和郭百年是同病相憐了。

  不!

  他們比郭百年還慘!

  郭百年至少有父祖的同袍姻親之後肯搭把手拉一把。

  最後他可以活蹦亂跳,毫髮無傷的從大牢中出去。

  而他們?

  只能在大牢中枯坐,眼睜睜的看著官府將他們的財產,分食殆盡,然後悲慘的死在監牢之中,最後屍體丟去城外亂葬崗,給上面報個瘐死的結果就了事。

  反正,在這汴京城裡,或者說整個大宋朝治下。

  有錢屁用沒有!

  遲早是他人盤中餐!

  只有當上官,穿上公服,才能獲得自保之力。

  官位越高,權力越大,也就越安全!

  很顯然,郭百年知道,面前的這個胡三癩子,其實也是餐單上的食物。

  只是他還沒有長起來,所以才能逍遙快活。

  一旦他肥了一點,或者有人覺得他可以上餐桌了。

  立刻就會開席!

  連罪名都不需要羅織——非法牙人,無證經營!

  直接就可以下獄論罪,半年之內,就能榨乾所有油水。

  看著胡三癩子呆呆的樣子,郭百年搖頭嘆道:「無知者無畏!」

  在對方懵懂、驚疑的眼神中,郭百年繼續說道:「胡三癩子,你真以為你的那點算計,我看不穿?」

  「想給某下套設局,套某的祖宅?」

  他回過頭去,看著身後那間破敗的郭家祖宅。

  在汴京城,最好最動人心的東西,永遠是房子。

  便連那等朝廷高官,國家名臣,也是巴望著能在汴京城購宅置業。

  比如說,前兩年去世的宛陵先生梅堯臣,在生前將自己數十年仕宦所得全部拿出來,還掏空了六個錢包,借遍了所有能借的朋友,方才在這汴京城購宅置產。

  與之相對的,則是其好友歐陽修。

  至今都還是汴京無房族。

  只能寫詩感嘆:嗟我來京師,庇身無弊廬。閒坊僦古屋,卑陋雜里閭……

  所以,當某人有一棟宅子,卻沒有宗族可以奧援,其本人又在外人眼中被認為是可以輕易拿捏的時候。

  那他自然就成了被圍獵的對象。

  這就是原身的悲劇所在。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嘿嘿!」郭百年怪笑起來:「實話與你說!」

  「你與你背後的那善智和尚的那點小心思,某一早就看穿了!」

  「也不仔細著你們的眼睛,好好瞧瞧想想某家的出身!」

  這個時候,附近的鄰居也都聽到動靜,紛紛出門來看。

  郭百年甚至看到了,兩個穿著儒袍的年輕人,也從一處院子內走了出來。

  而這正是郭百年想要的。

  亦是他願意和這胡三癩子,掰扯到現在的緣故。

  他需要這麼一個舞台。

  也需要這麼一個機會。

  讓街坊鄰居,知曉他的改變,接受他給自己定的人設。

  同時,順便給自己製造一點聲浪。

  於是,便提高了聲調,義正言辭的對著皇城方向拱手說道:「我乃殿前司東班第三班之後,祖上曾三代交替為藝祖、太宗、先帝、當今天子侍帷幄,以忠義相聞!」

  停頓了一下後,郭百年向身後的祖宅正廳拱手:「先父郭公諱忠武,曾為拱聖軍都頭,慶曆八年隨郝太尉平貝州賊,為國家捐軀!」

  「當朝的殿帥郝公郝太尉曾親臨我家致哀臨奠!」

  「並親手將朝廷撫恤,交於我手!」

  「此後十餘年,開封府月給稟米六升,風雨無阻!」

  「其中豈無郝太尉照拂?」

  「瞎了你的眼!」

  「連我這等忠良之後的主意也敢打?」

  「就不怕天理昭昭,冥冥鬼神之懲?」

  郭百年說完,就冷哼一聲,一副不屑的神色。

  至於他說的那些話,當然是事實的。

  只不過是選擇性的事實。

  原身的父親郭忠武,確實是在十五年前的慶曆八年,在時任樞密副使、參知政事文彥博的率領下,前往貝州平叛。

  到了貝州後,作為天子親軍,分配到了當時負責貝州城西攻擊作戰的名將郝質麾下,並最終在貝州戰死,連屍體都沒有找回來。

  郝質也確實曾親臨郭家臨奠致哀。

  也確實親手將朝廷的撫恤,交到了當時還不滿四歲的原身手裡。

  此後這十幾年,開封府也確實定期定量的準時給了死事遺孤該有的稟米——日給兩斗稟米,每月六升,直到原身年滿十八。

  這也是原身能發育的如此健康、強壯的緣故。

  而在這十五年中,當初那位來到郭家臨奠致哀的郝質郝太尉一路官運亨通,平步青雲。

  從貝州之戰時的兵馬鈐轄,不斷超遷。

  如今已官拜侍衛親軍馬步軍副都指揮使、宿州觀察使。

  已是現在的大宋朝少數幾個正任武臣。

  更是簡在帝心的殿帥!

  而這位郝太尉,最是急公好義,守信重諾。

  素以治軍嚴明,愛兵如子,清廉自守著稱。

  坊間就一直在傳一個這位殿帥的故事——當年郝質微寒之時,在河北并州與一個姓董的人交好,彼此約為兒女親家。

  此後十幾年,郝質一路平步青雲,已是國家殿帥。

  而董家則日漸衰敗貧困。

  本以為,要上演嫌貧愛富的傳統戲碼。

  誰成想,已是殿帥的郝太尉,卻依舊認這樁婚約,絲毫不嫌棄董家家貧,配不上自己女兒。

  還給女兒準備了豐厚的嫁妝。

  本來都已經要成親了,奈何那位與郝質交好的董姓友人人卻在這個時候忽然病逝。

  沒有辦法,只能推後婚期。

  等其子守孝釋服後,再行成親。

  此事在如今的大宋士林,被傳為佳話。

  連那些素來對武臣帶著有色眼鏡的文人士大夫,都在稱讚郝質——郝景純有古君子之義也!

  當然,這其中很重要的一個因素是——那董姓友人是讀書人。

  而眾所周知的,大宋朝的士大夫們天生就有著愛人的能力。

  但,郭百年沒有說的是——儘管,原身的父親,曾在郝質麾下用命,並戰死在貝州。

  儘管,當年郝質曾親臨郭家臨奠致哀,還親手將朝廷撫恤交到了年幼的原身手上。

  儘管說,這十幾年來,開封府按月給米與原身,從無間斷。

  但是……

  你要說,如今的那位侍衛親軍馬步軍副都指揮使、宿州觀察使,當朝三衙的殿帥,實際執掌禁軍大權的大將,還記得十五年前,那個在貝州城下,為他的功名前程而戰死的郭姓都頭嗎?

  就算他記得,這位位高權重的國家大將,距離節度使只有一步之遙的殿帥,會在百忙之中,抽出空閒,來關注這個郭姓都頭的遺孤嗎?

  尤其是,在如今的這個節骨眼上。

  但誰敢賭?

  這就是開封府,十五年如一日,雷打不動的將每月該給的稟米交到原身手上,一粒米也不敢剋扣的真相。

  這也是原身能守著郭家祖宅,平安健康長大的真相。

  沒有人敢冒犯,一位位高權重,又有著『急公好義』、『重信守諾』、『愛兵如子』等人設的殿帥的虎威。

  此外,原身的跟腳,也確實很硬!

  殿前司東班第三班,這大宋忠義二字的代言人與象徵——孩兒班的後人。

  其父雖因為一些緣故,沒能接班,但最後卻在貝州城下戰死,而且是粉身碎骨,連屍體都沒找回來的那種。

  所以哪怕沒有郝質的震懾,單單是原身身上的BUFF,也能保原身平安。

  至少,靠著這些BUFF,足可保證原身一旦意外身死,必有人要付出代價!

  原因很簡單——原身就是最典型不過的忠臣孝子!

  是那種哪怕犯了罪,在定罪的時候,有司也必須輕判甚至無罪釋放的人。

  而上一次,那富紹庭之所以敢構陷郭百年。

  除了富紹庭這個紈絝衙內,自己蠢且貪之外。

  另一個主要原因就是:郭百年自己放棄了他身上最大最強的保護色——忠臣孝子的人設。

  不止成了所謂的豪俠,還有了一個『賽太歲』的名號。

  這叫什麼?

  自甘墮落!

  可惜,上次的郭百年初來乍到,並未能領悟到這一層。

  不過,他能回檔。

  所以也無所謂了。

  就當玩了把人生模擬遊戲!

  但,胡三癩子卻被郭百年如連珠炮一樣的質問給嚇住了。

  殿帥?

  郝太尉?

  他的腦瓜子嗡嗡的,如同被人拿著錘子錘過般。

  他咽了咽口水,說話都有些結巴了:「郭……郭……哥兒……真與郝……郝……太尉有故?」

  郭百年只是呵呵一笑,並不回答。

  反而是看向那些在不遠處圍觀著的街坊鄰居們,上前一步叉手為禮,說道:「今日因某交際有失,誤識歹人,以致打擾諸位賢鄰清靜,是某的不是……」

  「某改日必當親自登門致歉!」

  眾人看了看郭百年,又瞧了瞧那個已經和木頭一樣,不知道在想什麼的胡三癩子紛紛叉手還禮:「哥兒不必如此……」

  「哥兒言重了……」

  郭百年點點頭,再不看那門前的胡三癩子。

  他直接退回門內,將那扇門重新關上。

  然後,靠在門扉上,看向那夕陽的方向。

  漫天的晚霞中,那顆橙紅色的熒惑,一閃一閃,仿佛在對著他笑。

  郭百年吁出一口氣:「總算是唬住了那胡三癩子!」

  他可不想,再被迫做一次『賽太歲』了。

  這一次他最起碼也得拿到那張登堂入室,上桌吃飯的門票。

  前次的經歷,讓他深深的明白,這大宋朝就是一個官本位的王朝。

  若無官身,任你英雄好漢,還是智計百出,也是寸步難行!

  只是……

  怎麼才能混到一個官身呢?

  當文抄公?

  這個事情,他早就已經否了。

  一則是他對韻律、典故、經義什麼的,實在沒什麼研究。

  隨便文抄,是很容易被人抓包的。

  二則……

  就算文抄成功了,若沒有貴人提攜,也沒有鳥用!

  柳永柳三變的詩詞,牛不牛逼?

  那可是人稱『白衣卿相』的人物!

  但他就是死活考不上進士!

  在科場上蹉跎了幾十年,臨老才靠著朝廷開恩,施捨了一個進士。

  三則,哪怕他郭百年有貴人提攜,其實也沒鳥用。

  因為,現在的大宋文壇,實在過於恐怖了!

  唐宋八大家,當代就有五個——歐陽修、王安石、曾鞏、蘇軾、蘇轍。

  恐怖如斯!

  而且,這些人在如今,都在汴京,或者即將來到汴京。

  此外,當代還有個隱藏boss。

  就是那個在現代短視頻平台,被無數人評為——因為仕途實在過於順利,人生過於幸福美滿,而沒有空去傷春悲秋,感嘆時運不濟的章衡。

  這位有多牛逼?

  嘉佑二年,千年龍虎榜的狀元。

  連二蘇都是他的手下敗將!

  放玄幻小說,這位就是那種能橫壓一個紀元的天驕大帝。

  除了這些人,如今還活躍的文壇宗師,也是數不勝數。

  理學的祖師爺二程,橫渠四句的創造者張載,寫《愛蓮說》的周敦頤,將來會在洛陽地窖里寫《資治通鑑》的司馬光……

  即使郭百年身為穿越者,還帶著掛,有著很強的自信。

  但在這些人面前,也還是分得清大小王的。

  卷不過的地方,沒必要硬卷。

  應當避其鋒芒,另闢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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