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萬界推燈。」
這四個字從燈座里吐出來時,帝天沒有立刻動。
他先看那道新亮起的灰紋。再看那道只剩半截的舊名痕。最後才看向公共帳上持續閃爍的陌生判定。
不是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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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殘影。
那團判定像被人按在紙里,死活不肯散。
「老闆。」小魔女把帳頁往前翻了一頁,指尖壓著邊角,「它在催你選人。」
帝天手按劍柄,聲音不高:「它不是催我選人,是催我承認它給的名單。」
阿二咧了咧嘴:「說白了,就是想讓咱自己往坑裡跳,還得謝謝它給台階。」
靈一已經繞到燈座側面,玉清劍輕輕一挑,把最外層那圈灰皮剝開。
底下露出一道窄口。
窄得只夠一人側身擠進去。
窄口後面沒有光。
也沒有坐標。
只有一條灰得發舊的通道,像是從「沒被寫進帳」的地方臨時撕出來的口子。
靈一看了兩眼,收劍回身:「不是正常跨界。是從未被記錄的狀態里硬擠出來的入口。強行進去,現名會先被磨掉一層。」
阿三原本還趴在帳邊看熱鬧,聽到這句,立刻把玉曜裂穹槍往肩上一扛。
「那還等什麼,俺也去。」
小魔女一把按住他:「你先別急著逞能。」
阿三眨眼:「我沒逞能,我是主動請戰。」
「你那叫主動往裡鑽。」阿二順手拍了拍他的後背,「不過這活我不跟你搶。太髒。」
帝天抬手,止住幾人的插話。
他的目光落在燈座底部,停了半息。
「阿三。」
「在,老闆。」
「你帶一盞無名燈進去。」
阿三愣了下,旋即把槍往地上一杵:「明白。」
小魔女立刻從公共帳邊緣抽出那盞剛穩住的保護燈。燈身很小,燈火也不旺,外層沒有名字,只在燈底壓著一圈極淡的白紋。
帝天親手把燈遞過去。
「記住三件事。」他道,「第一,別信第一眼。第二,別讓對面碰燈。第三,遇事先回槍,不要硬頂。」
阿三咧嘴一笑:「老闆,你這是怕我死,還是怕我丟帳?」
「都怕。」
「那我更得活著回來。」阿三接得飛快,抱著燈就往窄口前走。
楊戩忽然抬刀,橫在他身前半寸:「門後若有斷鏈,立刻退。」
阿三點頭:「懂。」
重樓站在左側,炎波血刃還滴著冷白碎屑。他沒多說,只把刀鋒往地上一壓,供力線立刻被截住一截。
帝天看了眾人一圈,最後只落下一句:「外面我守著。裡面你自己看。」
阿三「嗯」了一聲,彎腰,側身,直接鑽進窄口。
下一瞬,他胸口那幾道和帝庭同步的名紋,先後暗了下去。
像有人拿手指,一格一格把燈掐滅。
阿三腳步頓了頓。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甲面。
雲紋鎮蒼冥甲上原本清清楚楚的「阿三」二字,已經褪成了淺痕,像被熱水衝過一遍,只剩模糊輪廓。
連帝天那邊傳來的呼吸聲,都變得斷斷續續。
「嘖。」阿三舔了下唇,槍尖往地上一點,留下第一個白點,「這地方還挺會做人,先斷你聯繫,再請你進去喝茶。」
他一邊說,一邊繼續往前。
第二步,槍尖再點。
第三步,槍尾橫掃。
他在腳下連留三處回返標記,成三角。
做完這件事,他才抬頭。
上面沒有天。
只有一片倒懸的黑水。
黑水很穩,穩得像一整塊壓在頭頂的鐵板。可那水面照不出人臉,只映出一座座沉在下方的城。
城池很多。
城牆很舊。
每一座城門都關著。
阿三站在通道盡頭,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見那些城門上,全刻著同一句話。
【不被記錄,才不會被替代。】
「老闆。」他低聲把話順著共享鏈往外送,「這裡有點意思。」
帝天那邊,公共帳輕輕一亮。
小魔女立刻記下。
靈一看著那句刻字,聲音微沉:「果然。這個地方不是沒名字,是主動拒絕被寫進去。」
阿二嘀咕:「這年頭,連世界都懂苟。」
帝天沒接話,只讓阿三繼續往前。
阿三把無名燈舉高了一點。
燈火一亮,城下黑水便微微翻了一層。不是浪,是一圈圈很淺的波紋,像是有人在水底睜了下眼。
下一刻,城門齊開。
不是一座。
是所有城門同時開。
從門裡走出來的,是一隊隊黑甲守界軍。
他們手裡拿的不是刀,不是劍,是短矛。矛身漆黑,沒半點靈力波動,像一塊塊單純打磨出來的鐵條。
可那種東西,最難纏。
因為看不出路數。
「來得挺快。」阿三站穩,單手握槍,另一隻手護住那盞無名燈,「正好,試試你們吃不吃槍。」
守界軍沒答話。
他們只抬矛。
第一排壓上。
第二排散開。
第三排從側面封門。
三隊人,動作整齊得過分。
阿三眼神一沉,沒硬沖。
他先後退半步,槍桿一橫,借著腳下黑地的反光,直接把最前面一支短矛帶偏。
鐺!
矛尖擦著槍身滑過去,震得他虎口一麻。
阿三借力轉身,腳下一擰,整個人貼著黑水邊緣滑出去。
第二支短矛追到半路,剛要刺他後心,就被一座城門卡住。
那門本來就只開了一條縫。
守界軍自己人往前擠,反而把那支矛頂在門框上。
阿三眼睛一亮。
「有門不走,非要搶我的路?」
他一槍反挑,槍尖點中第三個守界軍的腕骨,順勢借力翻上門沿。
第三次換位。
第四次落地。
第五次橫槍壓住首領脖頸。
整個過程快得很,卻一點不亂。
他沒靠修為壓人,靠的是路。
靠的是讓對方自己堵自己的門。
守界軍首領被他槍桿頂得後退一步,面甲下傳出一聲很悶的呼吸。
「外來者。」那人開口,聲音低啞,「你不該拿燈進來。」
阿三挑眉:「你們這地方,連燈都不讓拿?那你們平時怎麼點夜宵?」
首領不理他的貧嘴,只抬手,示意後面的人收矛。
阿三沒鬆勁,槍尖又往前壓了半寸:「先說清楚。你們誰管事?」
首領沉默了兩息,隨後緩緩抬手,摘下了面甲。
阿三看清那張臉時,眉心跳了一下。
少年。
很年輕。
眉眼跟帝天極像。
但又不完全像。
那種像,不是相貌相似,而是骨相裡帶出來的輪廓,冷的時候會讓人誤認成同一個人。
阿三心裡先是一緊,隨即又鬆了半分。
他見過太多假臉。
可眼前這張臉,沒有一點帝庭同步痕。
沒有共享,沒有回流,沒有主從牽引。
乾淨得過頭。
阿三把槍壓穩了些:「名字挺省事。」
未錄者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裡的無名燈上。
「你們不該來推燈。」
「那可不一定。」阿三把燈往身側一護,「我們老闆讓來看的,就得看個明白。」
未錄者視線微偏,落到阿三腰側的槍槽。
那一瞬,他停了。
阿三也停了。
因為對方腰間,掛著一截殘缺劍槽。
斷口很舊。
形制卻和天帝劍柄內側那道林凡舊痕,一模一樣。
阿三嘴角慢慢收起。
這個細節有多要命,他不用傳話也清楚。
共享鏈另一端,帝天手裡的劍,幾乎是同一時間輕輕顫了一下。
林凡殘燈亮了半息。
初代燈影也抬起了頭。
帝天目光一沉,手指扣緊劍柄。
這不是巧合。
這地方,跟天帝劍的舊帳有關。
未錄者像是察覺到阿三的遲疑,抬手指向阿三身後的虛空。
那指尖,正對著黑水上方一點點裂開的白痕。
「你們的主機,已經找到這裡了。」
話音剛落,頭頂那片倒懸黑水,忽然慢慢往兩側分開。
一隻冷白色的眼,正從水面後睜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