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叄想過很多種自己開門之後會看到的可能性,但四尊「皇帝」從展櫃裡跳出來跑到門邊聚著,確實不在其列。
陸叄瞪眼瞧著這四位「陛下」,這四個分別屬於異世界不同盛世、打扮各異的皇帝也瞪眼從桌邊瞅著他。
片刻,其中一位年代最靠前的發話了。
「見了朕居然不行禮,成何體統?」
「要行禮也是向孤,你個亡國之君在這裡叫囂什麼呢?」
「二位是不是忘了你們都是亡國之君了?」
「沒有別的意思,但咱幾個的朝代全都滅亡了,沒必要爭這個。」年代最靠後的那位「朔朝」末代皇帝穿著仿西服制式的服裝,朝著陸叄招了招手,「小兄弟生面孔啊,過來過來,給我們幾個評評理。」
陸叄的腦袋有些宕機,但還是湊了過去,「評什麼理?」
他望向四個皇帝圍著的方桌,赫然發現上面居然擺著一副麻將,也不知道從哪拿來的。
這個世界的麻將規則和陸叄所知的基本相同,從桌面上麻將牌的分布程度看來,朔朝皇帝剛贏了一把。
......現在回憶起來,他剛才隔著門聽到的怕不是他們出牌對碰的動靜。
朔朝皇帝理了理領口,正色道:「你說,我們四個,誰才是千古一帝?」
「只能是寡人!」
「呵,被胡人趕得遷都而逃的喪家犬還敢自稱帝王?」
「也不知道是誰大興土木勞民傷財。」
「多說無益,來戰!」
「來!」
四個皇帝氣勢昂揚地挽起袖口,又開始搓牌洗牌。
陸叄實在是忍不住了,比起蠟像復活,他更在意另一個重要問題:
「你們不是東黎的古代皇帝嗎,怎麼還說外國話呢?」
陸叄現在能無障礙理解卡國語言,這四個傢伙雖然腔調用詞都很復古,講的卻是正兒八經的卡國語,不然陸叄壓根聽不懂!
這話把四個皇帝都問住了,紛紛露出思索之色,跟宕機了似的。
陸叄追問道:「你們真的有自己身份相關的記憶?」
「我們旁邊那牌子上寫著呢。」朔朝皇帝暫且拋開說外國話的問題,指了指他們原本陳列的那個【東黎皇帝形象展示櫃】。
陸叄定睛一看,他們身後還真有介紹牌。
白天逛得太快他都沒停下來看過,光研究這近代館奇葩的展品了。
陸叄當時對此毫無興趣,他連自己的記憶都沒搞明白,就去研究這個世界的歷史實在是有點捨本逐末——而且卡羅克蘭這裡的介紹多半也帶著刻板印象和誤解。
「那你們......」
「什麼『你們』?」排第三的皇帝氣得鬍子都歪了,「寡人是天子,現代的小民也要用尊稱。」
「好的陛下,明白了陛下——所以你們怎麼活過來的?」
「有個自稱『鴉羽』的匠人為我們點睛,我們就活了,這都過了好些天了。」朔朝皇帝趁著第三皇帝朝陸叄瞪眼,以極快的速度藏了一塊麻將牌到袖子裡,陸叄裝作沒看見,「但我們不能離開自己的展廳,到了天明,都必須回到原位,展廳也必須恢復原樣。」
「就這樣?」陸叄摸著下巴,「鴉羽在這裡的創作,就是復刻博物館奇妙夜?」
「奇妙夜?」
「你知道『鴉羽』現在人在哪嗎,陛下?」
「不在近代館。」
「謝了。」陸叄誇張地躬身行了個禮,「你們幾位慢慢搓麻將,臣先告退。」
他一轉頭,發現菲林特抱著槍藏在員工通道門後面。
「什麼情況?」特工用手勢問。
陸叄兩手一攤,「某種致敬電影的無害藝術?」
雖然不知道其他展館的情況,但光從近代館看來,場面還挺熱鬧。
近代館最深處是搓麻將的四皇帝,緊跟著在玻璃櫃裡奏樂的陶瓷彩繪小人,可惜附近的字畫和小雕塑沒有活過來。與之相對的另一側則是卡羅克蘭的「文物」展區,三個探險家在牆邊研究世界地圖,玻璃展櫃裡的微縮塑料工人們、附近的工具和歷史文物則保持著原樣。
這「中外文化」的代表們之間並無直接交談,偶爾搓麻將的皇帝們會朝屋子對面來一句「蠻夷」,探險家們則回以中指和「黃皮」。
陸叄有些遺憾這博物館裡的館藏雜亂劣質。
和他看過的那部電影不一樣,這些復生藏品的表現堪稱拙劣,連基本的語言問題都解決不了,展現的人設也怪怪的。興許是館主糟糕的歷史底蘊造就了這種情況。
他以前就想過,如果真能見識一回真正的博物館奇妙夜,讓國內那些不同朝代的大家、皇帝、兵士和各樣文物都活起來互動,就算票賣得再貴,陸叄也肯定天天來看。
聽陸叄大概講完了發現,菲林特的眉頭卻壓得更低。
特工掏出休謨指數檢測器看了一眼,那指針仍然處於比較低的晃動幅度,「不對。」
「什麼不對?」
「不是它們。」
菲林特大步靠近那搓麻將四人組,直接將檢測器拍在了麻將桌中間,又舉起來,對準每個皇帝的臉。
「庶民,爾敢——」
菲林特抬槍。
正要發作的一號皇帝立即坐回了位置上,嘟囔了一句「蠻夷不講武德」,乖乖把被撞倒的麻將牌整理好,其他三個皇帝也默默低頭理牌。
......該說不愧是異界老美嗎,連蠟像都知道槍是幹啥的。
「你們是怎麼知道自己的身份的?」菲林特問。
「介紹牌——」
「你們原本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
朔朝皇帝僵硬地點點頭,「都是鴉羽告訴我們,讓我們各司其職,照著身份牌扮演好對應人物的。」
旁聽的陸叄一愣,這和他看過的那部電影設定不一樣。
「這你剛才可沒跟我說啊!」
「你也沒問啊。」
「穿越者」陸叄一拍腦門,他這算是先入為主,照著類似題材的電影,認定它們的復活後都自帶歷史人物記憶了。戳破這點,之前那些怪異感就說得通了——難怪這些傢伙的表現拙劣,還滿是刻板印象,因為它們就是在演啊!
菲林特很快收回儀器,「它們身上的波動更明顯,它們是異常個體本身。」
「那它們白天怎麼沒反應?」
「或許都被『鴉羽』所控制,他們是失敗品,還不是波動的源頭——更改計劃,你打頭陣,把『鴉羽』勾出來,儘可能引到一樓大廳,我見機行事。」菲林特向著展廳門指了下,「他今天提前來了,如果他過去幾天都在籌備和測試,我擔心他已經完成目標了。」
「明白!」
陸叄從正門出了近代廳,來到博物館二層朝向大廳的高處過道,怕在欄杆上俯瞰大廳。大廳燈火通明,沒有其他活過來的展品在外面活動,過道旁的一尊青銅雕像也原樣站在那裡。
借著錄像機一般的記憶力,陸叄掃視一圈,將場景與記憶對比——
遠古館展廳的門敞著,其他館都是關的。
等等......穹頂上有東西。
博物館大廳是直通頂層的高聳架空層,此刻穹頂那壯觀的彩繪角落處,多了個小黑點。
陸叄將腦袋探出欄杆定睛一看,從壁畫色塊間分辨出來,那黑點邊緣有幾條細線——是個吊在那裡高空作業的人。對方手持畫筆和顏料盤,正在給壁畫角落添色,施以彩繪。
等等,彩繪?
近代館裡所有活過來的蠟像和工藝品表面都有彩繪,還都看上去很新!
鴉羽是靠著彩繪讓它們活過來的!
陸叄把手伸到背後,給菲林特打了個信號。
這或許是個開槍偷襲的機會,但異術家太靠近天花板,附近還有通風窗,進可攻退可守。菲林特人在展館內,如今沒有射界,除非來到陸叄旁邊,把槍管從欄杆上伸出去。
而且......鴉羽不對勁。
眯著眼睛看了片刻,陸叄愣是看不出這人吊裝具的支點在哪。這些吊繩好像是從畫面中延伸出來的,仔細觀察,他便能發現許多與復古壁畫不和諧的線條四散遊走。有一部分線條在穹頂邊緣探出,從平面化作立體,兜在異術家身體下,將「鴉羽」牢牢托住。
如果鴉羽在壁畫上額外畫了一幅畫,他畫的是什麼?
就在陸叄努力分辨時,鴉羽竟在半躺的懸吊狀態下,把頭仰起來,自上而下倒著望了過來。
「我不記得我邀請過觀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