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風卷著塵土，裹挾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焦糊氣息，撲面而來。鄧高勒住胯下戰馬，馬鬃被風颳得狂亂揚起，他抬眼望向棘陽城樓，心頭猛地一沉，周身血液仿佛瞬間凝滯。
原本屬於荊州軍的旌旗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漆黑底、繡著銀白「胡」字的西涼軍旗，在城頭獵獵作響，張揚又跋扈，刺得人眼睛生疼。
城樓之上，磚石整潔，箭樓、女牆完好無損，絲毫沒有歷經攻城血戰的殘破痕跡，可那瀰漫在空氣里的焦糊味，以及從城垛縫隙間緩緩飄散而出的縷縷黑煙，分明昭示著城中剛剛經歷過一場大火。
鄧高攥緊了手中韁繩，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一雙虎目死死盯著城頭那面斗大的「胡」字旗幟，心底驟然升起一股凜然寒意。
是西涼軍的胡車兒！
他深知南就聚一帶屯駐的正是胡車兒所部。
可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接到棘陽失火的急報後，星夜兼程率軍馳援，竟還是被胡車兒搶了先機，兵不血刃占據了棘陽。
不可能！
胡車兒屯駐在南就聚，距離棘陽路途相比自己更遠，若是正常行軍，絕無可能趕在自己之前抵達城下！
鄧高心中翻江倒海，怒意與驚疑交織在一起，幾乎要衝破胸膛。
這廝定然是早有圖謀，暗中調兵。
胸中怒火翻騰，鄧高強壓下躁意，轉頭對著身後隨行的軍司馬沉聲吩咐：「你即刻率部就地整頓，就近擇地紮營，今日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想幹什麼！」
軍司馬領命而去，迅速調度士卒安營紮寨。
鄧高則帶著數十名精銳騎兵，徑直策馬來到棘陽城下百步之處，勒馬駐足，揚聲對著城頭大喝：「城上可是胡車兒將軍？請現身一見！」
話音剛落，便見城樓之上，一道魁梧雄壯的身影緩緩走出。
胡車兒身披重甲，亮銀色甲葉泛著冷冽的寒光，將他高大的身軀裹得嚴嚴實實，腰間挎著一柄闊背長刀，滿臉虬髯，眼神兇悍，自帶一股沙場悍將的凜冽殺氣。
他居高臨下，俯視著城下的鄧高，瓮聲瓮氣地開口，聲音如同滾雷般傳遍城下：「鄧將軍，別來無恙啊！」
鄧高雙目圓睜，怒火瞬間湧上心頭，胯下戰馬似是感受到主人的怒意，唏律律一聲暴嘶，前蹄猛地揚起。
他厲聲怒斥：「胡車兒！你趁我棘陽城內失火，搶占城池，這是要公然撕毀盟約，與我荊州開戰嗎？！」
面對鄧高的怒斥，城頭上的胡車兒非但沒有半分慌亂，反而仰頭呵呵一笑，笑聲中滿是戲謔與嘲諷。
他反背雙手，斜睨著鄧高，慢悠悠地反問道：「鄧將軍說我趁棘陽失火大亂，趁機奪城？那我倒要問問你，好好的棘陽城，為何會無端失火？」
這一問，頓時讓鄧高眉頭緊鎖，心頭疑雲頓起。
夜半時分，斥候急報棘陽城中突發大火，火勢滔天，他擔心棘陽有失，才星夜點齊兵馬，馬不停蹄趕來馳援。
他原本以為，只是城中意外失火，才導致守備鬆弛，給了胡車兒可乘之機，可聽胡車兒這話里的意思，棘陽的大火，似乎另有隱情？
可這廝明明是搶占了我的城池，反倒理直氣壯地質問我？
鄧高正欲再開口質問，身旁的副官連忙策馬靠近，壓低聲音在他耳邊快速稟報：「校尉，屬下剛剛接到斥候傳回的消息，已經細細問詢過棘陽周邊村落的百姓，查明了緣由。
昨夜棘陽縣令聽聞城外有匪患作亂，親自率軍出城剿匪，縣令帶兵離開不久，城中便莫名燃起大火，秩序大亂，沒過多久，西涼軍便兵臨城下，輕而易舉占據了城池。」
「棘陽縣令現在身在何處？」鄧高眯起雙眼，眼底閃過一絲陰鷙，沉聲問道。
「已經加派斥候前往鄧村一帶尋覓，目前尚無音訊。」副官連忙回道。
得知原委，鄧高心中怒意更盛，卻又多了幾分捉摸不透的狐疑。
他再次抬頭，看向城頭上耀武揚威、占據主動權的胡車兒，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高聲說道：「胡將軍，我荊州與宣威侯本是結盟盟友，共御外敵，如今棘陽即便出了亂子，那也是我荊州境內的事務，輪不到西涼軍越俎代庖，占據我荊州城池，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吧！」
「呵！」
胡車兒嘴角一撇，發出一聲冰冷的冷哼，臉上的戲謔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意味深長的神色。
他沒有再多說廢話，抬手從身後親兵手中接過一物，手腕猛地一揚，徑直朝著城下扔了下來。
那物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重重落在鄧高面前的泥土裡，塵土飛揚。
鄧高定睛望去，眼神猛地一滯，整個人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
那是一面殘破的旗幟，布料被火燒得焦黑殘缺，可那繡在旗面上依舊清晰可見的斗大「曹」字，卻如同一塊巨石，狠狠砸在他的心頭！
曹軍的旗幟？！
這怎麼可能！
曹軍的旗幟，為何會出現在棘陽？！
鄧高的大腦瞬間一片混沌，無數個念頭瘋狂湧入，攪得他心神大亂。
難道是曹軍先暗中攻占了棘陽，胡車兒才趁機發兵，從曹軍手中奪回了城池？
可這更說不通！
曹軍主力遠在北方，雖有零星曹軍探子出現在南陽探聽，卻從未有大部隊異動的消息，自己麾下斥候遍布周邊各縣，若是曹軍大舉南下，絕無可能探聽不到絲毫風聲！
這出現在棘陽的曹軍，到底是從哪裡突然冒出來的？難道是胡車兒隨便找了一面曹軍旗幟，故意拿來糊弄我，為他搶占棘陽找藉口？
可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鄧高自己否決了。
以胡車兒的性子，若是真想奪城，以他麾下的兵力，完全可以強行攻城，沒必要費盡心思編造這樣的藉口，既然他拿出了這面曹軍大旗，就說明棘陽城中，定然真的出現了曹軍！
城頭上，胡車兒叉著腰，看著城下鄧高臉色慘白、神情恍惚，一副摸不著頭腦的樣子，嘴角咧得老大，心中暗自得意。
臨行之前，軍師賈詡曾特意將他叫到身前，笑眯眯地拍著他的肩膀，反覆叮囑，「胡車兒，此次攻取棘陽，你切記，不可與鄧高多言，只需點到為止，說話說一半，餘下的讓他自行猜測，越是讓他捉摸不透，他便越是心驚膽戰。」
賈詡的謀劃，向來算無遺策，胡車兒向來信服，此刻見鄧高被一面曹軍大旗攪得方寸大亂，他越發覺得軍師的計策精妙無比，自然牢牢記住「少說話，留懸念」的叮囑，只站在城頭，冷眼旁觀鄧高的反應。
「胡將軍，這……當真是曹軍來了？」鄧高聲音發顫，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驚疑，高聲問道。
「千真萬確！」胡車兒沉聲應道，聲音鏗鏘有力，「這面大旗，正是某家親自親手砍下的！」
他只說了這一句，便不再多言。
至於棘陽城中，除了這面大旗，根本沒有半具曹軍屍首、沒有任何曹軍的痕跡，這些話，他自然不會對鄧高說，軍師交代了，話只說一半，剩下的讓鄧高自己去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