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著那女子走回官道,解下馬的韁繩,將女子小心地放在馬背上,然後自己也翻身上馬,一手攬著那女子,一手持韁,策馬朝灞橋方向而去。
雨絲斜斜地飄落,打在斗笠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懷中的女子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桃木清香,混著雨水的濕潤氣息,絲絲縷縷地鑽進他的鼻尖。趙孝悌低下頭,看了一眼懷中昏迷的女子,目光漸漸柔和下來。
「你是青丘狐族的人,怎會流落到此地,還受了這麼重的傷?」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一縷風,「也罷,等你醒了,我再問你。」
暮色漸濃,遠處的長安城華燈初上,萬家燈火在雨幕中化作一片朦朧的光暈。
趙孝悌騎馬的身影消失在灞橋方向的小路上,身後,雨越下越大,將所有的痕跡沖刷得乾乾淨淨。
灞橋別院的掌燈老僕趙伯正在院子裡收拾晾曬的藥材,忽然聽到院門外傳來馬蹄聲。
他放下手中的藥簍,快步走到門口,拉開院門,看到來人時,著實吃了一驚。
「大先生?您怎麼這時候回來……」他的話說到一半,忽然看到馬背上還躺著一個白衣女子,那一身血跡和那九條毛茸茸的尾巴讓他瞬間瞪大了眼睛,後半句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趙伯,去準備一間乾淨的廂房,燒些熱水。」趙孝悌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地將女子從馬背上抱下來,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趙伯是書院的老僕,在趙孝悌身邊服侍了二十餘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但此刻還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結結巴巴地道:「大、大先生,這……這是……」
「一位受傷的朋友。」趙孝悌抱著女子大步朝院內走去,「去準備吧。」
趙伯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小跑著去收拾廂房了。
趙孝悌將女子安置在東廂房,這間房是他平日讀書小憩的地方,陳設簡樸,一張榻,一案幾,幾架上放著幾卷書,牆上掛著一幅他自己寫的字——「靜以修身」。
他將女子輕輕放在榻上,拉過一床薄被蓋在她身上,然後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裹著雨絲吹進來,帶著泥土的清新氣息。
片刻後,趙伯端著一盆熱水進來,身後跟著他的老伴趙嬸,手裡拿著乾淨的布巾和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
「大先生,這是我年輕時穿的衣裳,雖然舊了些,但洗乾淨了,先將就著用罷。」
趙嬸小心翼翼地將衣裳放在榻邊,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榻上的女子,看到那九條狐尾時,眼神中滿是驚訝。
「有勞趙嬸了。」趙孝悌接過布巾和熱水,「你們先出去吧,我來照看她。」
趙伯和趙嬸對視一眼,識趣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廂房裡只剩下趙孝悌和那昏迷的女子。燭火在案几上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映在牆上,忽明忽暗。
趙孝悌坐在榻邊,用溫熱的布巾輕輕擦拭女子臉上的污漬。雨水、泥水、血跡被一點一點擦去,露出一張精緻到近乎不真實的面容。
膚如凝脂,吹彈可破。眉如遠山含黛,鼻樑高挺,唇色雖因失血而顯得蒼白,但唇形飽滿,嘴角微微上翹,即使昏迷中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兩頰有淡淡的酒窩,在燭光映照下,顯得嬌憨而又嫵媚。
趙孝悌握著布巾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垂下眼帘,繼續擦拭。
他修煉儒家心法二十餘年,早已心如止水,定力遠超常人。但此刻,面對這張沉睡的面容,他心裡竟生出一絲從未有過的異樣感覺。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他默念了一句佛家偈語,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但轉念一想,自己是一介儒士,念佛家的偈語做什麼?他又失笑搖頭。
擦淨女子臉上的污漬後,趙孝悌檢查了她身上的傷口。
除了心口那道深可見骨的劍傷外,她後背還有幾道爪痕,手臂和腿上也有多處擦傷。有些傷口已經結痂,有些還在滲血。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幾粒碧綠色的丹藥。這是他用書院秘方煉製的「回春丹」,以靈芝、雪蓮、人參等藥材煉製,對內外傷皆有奇效。
他將丹藥餵入女子口中,又渡入一口真氣助其藥力化開。然後,他用乾淨的布巾蘸著熱水,仔細清理了她身上每一處傷口,再用金瘡藥敷上,以白布包紮。
整個過程,他的手都很穩,動作也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做完這一切,已是深夜。
趙孝悌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正要離開,忽然聽到榻上的女子發出細微的呻吟聲。
他回頭看去,只見那女子眉心蹙起,臉上浮現出痛苦的神色,嘴唇翕動著,似乎在說什麼。
趙孝悌俯下身去,側耳傾聽。
「……父親……不是我……我沒有……」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哭腔,「……姐姐……不要……」
趙孝悌心中一凜。
從這些零碎的囈語中,他隱約能拼湊出一些信息——這女子似乎是遭遇了家族內部的變故,被自己的姐妹所害,才會流落到此。
他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撫上女子的額頭,將一股平和安寧的浩然正氣緩緩渡入她的眉心,安撫她躁動的神魂。
女子的眉頭漸漸舒展,呼吸也平穩下來,沉沉睡去。
趙孝悌收回手,在榻邊又坐了片刻,確定她不會再醒來,才起身離開廂房。
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夜空如洗,一輪彎月從雲層後露出臉來,灑下一地清輝。
趙孝悌站在庭院中,負手望著天上的月亮,心中思緒萬千。
他今年二十八歲,八歲入聖人書院,拜在夫子門下,十八歲入二品儒士之境,二十四歲躋身天下高手之列。二十年來,他一心向學,精進修為,從未有過兒女私情。
不是沒有女子傾慕他,長安城中的貴女名媛,不知有多少想嫁入書院,成為大先生的夫人。
但他總覺得,那些女子雖然容貌出眾、才情不凡,卻少了一種讓他心動的東西。
到底是什麼東西,他自己也說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