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破局

2026-06-25 14:18:17 作者: 布丁三分甜
  蘇恆手中緊握陶片,神色沉靜,心中暗自盤算著破局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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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虛淵的驟然現身,倒是在意料之中——喜兒姐早已提點過他。

  然而此人行事之風,卻遠出乎蘇恆所料。

  他並未如尋常魔教長老那般,看見滿堂達官顯宦便大開殺戒。

  反倒玩起了「社會學實驗」。

  只聽虛淵在院內迴蕩開來:「諸位且放寬心,投票不記名。我會遮蔽所有人的視線,爾等只管依憑本心做出抉擇,不必擔憂事後有人報復。

  「一個個來,勿要擁擠插隊。」

  眾人聞言,戰戰兢兢地朝大缸方向挪去。

  人群忽然亂了一下。

  束城梁氏的梁凝霜,成平高氏的高文璟,肩膀不慎碰了肩膀,兩人慌忙互相避讓,卻偏偏又往同一個方向躲。

  虛淵轉過頭,看了他們一眼。

  「我說了,」他慢悠悠地開口,「勿要擁擠插隊。」

  話音未落,兩人同時軟倒在地,沒了呼吸。

  周圍的士子們驟然停住腳步,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然後虛淵抬起手,隨意地一揮。

  眾人眼前陡然一黑,天地之色盡皆消失,如同被人蒙上了一塊厚重的黑布。

  四周的一切,人影、屋舍、光線,悉數隱沒不見。

  唯有那兩口黑白大缸,清晰地懸浮在一片混沌之中。

  「此乃障眼幻術,」蘇恆心頭默默判斷,「既是幻術,那我便能用【太陰盪穢濯塵咒】破解。只是我現在修為被封,不知能否施展……」

  然而他很快便察覺,縱使修為受制,這【太陰盪穢濯塵咒】竟絲毫不受影響,依舊可以隨心運轉。

  莫非……是因為綰月元君的位格遠在虛淵之上?

  她身為合道境大能,其傳承或許早已超脫了「術」的範疇,臻至「道」的境地,故而不受虛淵的封禁限制。

  想到這裡,他不動聲色,心中默念咒訣。


  須臾間,眼前漆黑如潮水退去,雙目重見光明。

  甚至,他的真氣竟也跟著衝破桎梏,重新在經脈中流轉開來!

  不過,為了避免驚動虛淵,他仍舊垂著眼皮,故意裝出一副目光渙散、茫然空洞的神情。

  與此同時,他心頭默默揣度:

  喜兒姐還說過,淳曜真人出身范陽盧氏,根基深厚,必有後手,往生教斷然討不了便宜。

  淳曜真人斷不會坐視虛淵在此地大肆屠殺。

  今日他身為授籙官,若滿堂賓客士子死於非命,顏面何存,名聲何在?

  只是眼下,淳曜真人遲遲未曾現身,多半正如虛淵所言,已被某種幻境所困,一時脫身不得。

  而虛淵此人,狀若瘋癲,行事全無章法。

  現在雖是矛頭直指世家賓客,儼然一副為庶民伸張的姿態。

  然而誰也無法保證,他下一刻不會翻臉,將屠刀揮向庶民。

  在場之人,誰都可能步那柳老頭的後塵。

  蘇恆絕不能坐等。

  他摩挲著手中的陶片,思路漸漸明朗:

  這道【太陰盪穢濯塵咒】既能破虛淵之幻術,或許同樣能解淳曜真人所困之幻境。

  若能設法與真人取得聯繫,助其掙脫束縛,祭出范陽盧氏的底牌。

  今日危局,未必沒有轉機。

  …………

  虛淵一聲令下,雜役與士子們魚貫而出,依次走至黑白兩口大缸前,將手中陶片投入其中。

  正如虛淵所言,遮住雙眼,看不見旁人的神色,聽不到旁人的議論,那些平日裡壓在心頭的顧忌,便也隨之煙消雲散。

  此刻落下的這一票,才是最貼近本心的答案。

  大多數雜役,毫不猶豫地將陶片丟進了白色缸中。

  這不難理解。

  雜役們大多出身庶民,世代受縉紳權貴魚肉欺壓。

  如今親眼看見這些老爺們被繩捆索綁、跪地受苦,心中那口積鬱已久的惡氣,終於尋到了出處。


  幾個雜役望向虛淵的眼神,已悄然染上了幾分狂熱與擁護之色。

  然而,也有雜役將陶片丟進了黑色缸里。

  緣由各式各樣。

  或是因為那群被抓來的貧民裡頭,有人曾搶過他一隻雞,今日便趁機報了這樁舊仇。

  或是欠了人幾貫銅錢——若那債主就此死了,這筆帳便也跟著一筆勾銷。

  更有甚者,彼此之間毫無恩怨,殺機僅僅起於見不得光的嫉妒。

  「許老四算個什麼東西!咱們一塊兒逃荒來的,他憑什麼娶到媳婦,過上好日子?」

  「我兒子死在那修河堤的地方,他陳二的兒子卻活著回來了,同樣是去服役,憑什麼死的是我兒子!」

  「……」

  士子們則大多將陶片投進了黑色缸里。

  達官顯貴之中,有他們的親族長輩;那群貧民,卻與他們素昧平生。

  除裴慶之外,幾乎無一例外。

  蘇恆投的是白缸。

  原因很簡單。

  如果他今日無法活著走出伏虎山莊,能拉著韓琛那個出爾反爾的混帳一同赴死,倒也不失為一個不錯的結局。

  …………

  一枚枚陶片落入缸底,叮叮噹噹,清脆作響。

  人心究竟是什麼模樣,已然一覽無餘。

  虛淵立於一旁,默默看著這一切,臉上的笑意愈來愈深。

  …………

  輪到薛茂了。

  他立在兩缸之前,躊躇良久,終是邁步,朝白缸走去。

  此人出身寒門,依靠舔附顯貴,硬是舔出了一條上升之路。

  可愈是低眉討好,心底積下的怨毒便愈深,甚至恨不得那些權貴們立刻死個乾淨。

  然而就在這時,虛淵忽然抬手。

  眾人眼前一亮,竟然瞬間恢復了視覺。

  「接下來,咱們開始公開投票。」虛淵毫無徵兆地開口。

  一時間,無論顯貴還是貧民,無數道目光齊刷刷聚在薛茂身上。

  那些視線仿佛有了實質,針一般扎進皮肉,令他生生感到了疼痛。

  他成了眾矢之的。

  薛茂深吸一口氣,轉過身,朝黑缸走去。

  「鐺——!」

  一聲脆響,陶片落下。

  蘇恆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愈發篤定:虛淵固然是個反賊,卻未必懷著什麼推翻朝廷、造福蒼生的宏願。

  此人分明是個瘋子,圖的,不過一樂罷了。

  …………

  眾目睽睽之下,投票的場面變得驚心動魄起來。

  不少人站在缸前,皆是面色變幻,躑躅難決。

  最終,迫於壓力投黑缸者,占了多數。

  虛淵就站在一旁,欣賞著眾人臉上因壓力而扭曲的表情,眼中流露出享受與愉悅。

  滿院惶惶,唯蘇恆神色如常。

  他無暇理會這些,心中只思量著一件事:如何聯絡淳曜真人。

  真人此刻不在院中。

  他不過是個鍊氣修士,神識尚不能出竅遊走,自然無法出去尋人。

  他凝神沉思,目光忽然掃過地上的幾片殘紅。

  那是「落英碑」崩碎後散落的花瓣。

  大多已被清掃出院,只餘零星幾片,靜靜躺在角落裡。

  憑著【析毫剖芒】,蘇恆察覺到花瓣之上仍有道韻殘留,隱隱與自身神魂相互共鳴。

  「綰月元君的位格在虛淵之上……」他飛快思考,「若能借這殘餘道韻一用,或許能避開虛淵的感知,探尋到真人所在。」

  他不動聲色地彎下腰,撿起一片花瓣。

  在【和光同塵】的遮掩下,這番動作並未驚動任何人。

  「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他將花瓣送至唇邊,輕輕咀嚼,輕輕念叨。

  剎那間,在他的神識感知里,那散落在各處的花瓣化作了點點微光,彼此穿梭勾連,交織成一根根無影無形的細線。

  蘇恆的心神順著這些細線追尋而去。

  他的感知穿過院門,向著院外更廣闊的天地蔓延。

  …………

  風起。

  院牆之外,堆積的落花驟然借著風勢漫捲而起,在濛濛細雨中翻飛旋舞。

  它們掠過雕梁飛檐,掠過曲折迴廊,掠過蒼翠草地,掠過潺潺溪澗。

  最終,悄無聲息地停在一棵老松之下。

  一人盤膝端坐於松根之側,布衣素淨,髮髻微散。

  雨水綿綿密密地落,卻連他的一片衣角也不曾沾濕。

  正是淳曜真人盧景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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