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恆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視線,慢慢移向角落裡那張多出來的桌子。
桌後坐著一個人。
肩背微微佝著,低著頭,右手攥著筆,左手捏著一塊糟糠餅,正送到嘴邊,一口,一口,慢慢地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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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容隱藏在陰影里,叫人看不真切。
過了一會兒,那人抬起了頭。
蘇恆的呼吸驟然一窒。
那張臉——如果還能喚作臉的話——疤疊著疤,肉紅色的、醬紫色的、蠟白的,密密麻麻,一層蓋過一層,將五官完全掩蓋,幾乎辨不出人的輪廓。
只見這疤面人咧嘴一笑,打了個響指。
院內的人,終於意識到不對勁了。
士子們手中的筆掉落在地。
賓客們面面相覷,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執事們臉色發白,不由自主後退幾步。
幕僚們東張西望,四處尋找淳曜真人的身影。
疤面人終於擱下筆,慢悠悠立起身來,踱到院子中央。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剩下的半塊糟糠餅,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下去。
這才懶洋洋地抬起眼,把在場的世家賓客挨個打量了一遍。
「諸位可曾吃過這個?」
他揚了揚那半塊餅。
無人應聲。
他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下去。
「糠麩、碎秸稈、野菜,混在一塊兒壓成的,」他頓了頓,「味道嘛……不瞞諸位,實在不大好。可大虞的流民們,得了這個,便能救命。
「諸位要不要嘗嘗?」
仍無人敢應。
在場眾人早已覺察,自己一身修為不知何時已被死死封住,就像砧板上的魚肉,只剩任人宰割的份兒。
他們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一個不慎惹禍上身。
疤面人長嘆一聲,搖了搖頭,一臉惋惜:
「是在下糊塗了。諸位老爺錦衣玉食,哪裡受得了這等粗糲之物。」
話音未落,人已消失不見。
待到眾人反應過來,他已站在一個矮胖老頭跟前。
蘇恆認得這老頭——
寧津柳氏家主,築基修士,此番聽聞淳曜真人蒞臨長陰主持大典,特地趕來觀禮。
疤面人湊近了些,盯著柳老頭的眼睛,眼神溫和,語氣也溫和:
「柳老爺,您府上一年的伙食,能換多少斤糟糠餅,算過沒有?」
柳老頭面色鐵青,冷哼一聲,別開了臉。
疤面人也不惱,反而忽然笑開了,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層層疊疊的傷疤擠成一團。
然後他抬起手,五指死死捏住柳老頭的下頜,猛地往下一扣。
咔。
一聲骨頭的脆響。
老頭的下巴被硬生生卸脫了臼,嘴巴不受控制地大張開來。
疤面人抓起剩下那半塊糟糠餅,連捅帶搗,結結實實地硬塞進了老頭的喉管深處。
柳老頭兩眼翻白,臉憋成醬紫色,手腳亂蹬。他想掙扎,想反抗,卻半點真元也用不出來。
沒多久,他軟軟倒在地上,不動了。
疤面人拍了拍手,低頭看了看這位柳老爺,嘴裡嘖了一聲。
「唉,浪費了半塊餅。」
他轉過身,掃了一眼四周那些呆若木雞的臉,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拍腦門。
「瞧我這記性,光顧著跟柳老爺敘舊,忘了跟諸位介紹自己。」
他退後一步,拱手,彎腰,一絲不苟地作了個揖,臉上的笑意真誠極了。
「在下虛淵,往生教長老。近日僥倖突破返虛境,頭一件事,便想著來給諸位問個好。」
虛淵。
往生教。
返虛境。
這幾個字輕飄飄地落下,卻猶如一記驚雷,令在場眾人毛髮倒豎。
蘇恆料到往生教會來伏虎山莊搞事,但他以為會是一群教眾大舉來犯。
卻沒想到,竟是一個人單槍匹馬,就這麼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大典之上。
而且,淳曜真人不過化神境。
但這個虛淵長老,竟比淳曜真人還高出整整一個大境界。
難怪他敢一個人大搖大擺地闖進伏虎山莊的大門。
難怪這院子裡都見了血出了人命,淳曜真人卻依舊遲遲沒有露面。
原來,連真人也拿他無可奈何!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虛淵的視線掃過一張張惶惶不安的臉。
下一刻,他猛地拔高聲音,捏著嗓子,帶上了尖銳的哭腔:
「淳曜真人呢?淳曜真人怎麼不來?嗚嗚嗚,淳曜真人救救我——」
哭腔戛然而止。
他低下頭,輕輕笑了一聲,仿佛自己也覺得這個笑話有點好笑。
「行了行了,你們那神通廣大的淳曜真人,眼下正陷在我的幻術裡頭,舒舒服服地做著大夢呢。他現在可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哪還有閒工夫來管你們的死活?」
他一邊說著,一邊往前方主屋踱去。
屋檐下擺著一張方桌,蘇恆剛收上來的考卷疊放在桌上。
虛淵信步走過去,隨手拈起一張,翻來覆去看了看。
「考得挺全面的,」他漫不經心地說著,「修行理論,道統源流,靈草辨識……
「就是少了一樣。」
他把卷子往桌上一扔,豎起一根手指,頓了頓,慢悠悠地吐出兩個字——
「人品。」
他轉過身,背著手,在桌椅間來回踱步,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難怪你們大虞朝九品授籙制選出的官,個個尸位素餐,貪鄙誤國。
「依我看,倒不如在公堂上拴條野狗!好歹狗啃了骨頭,還知道替主子看家護院,可比這幫披著人皮的畜生管用多了!
「哎,罷了。
「大虞爛透了,就讓它繼續爛著吧。
「今日,就讓我虛淵來做這個考官,考一考諸位的人品。」
話音方落,虛淵將寬大的衣袖猛然一揮。
一陣陰風呼嘯而過。
院落左側的牆根下,憑空多出了一道「人牆」。
馮縣令、韓琛、楚雲崢、吳道淵……這群平日裡錦衣玉食的顯貴們,此刻皆被繩索五花大綁,像一排醃好的鹹魚,整整齊齊地抵著牆壁,動彈不得。
而在院落右側,像是有人隨手倒空了只麻袋,一大群人撲簌簌地跌落在地。
那是一群面黃肌瘦、衣不蔽體的貧民,老弱婦孺皆有,一個個像受驚的鵪鶉,縮成一團,連哭都不敢出聲。
緊接著——
「砰!砰!」
兩聲重物落地的悶響。
兩口半人高的大缸自天而降,砸在院落正中央,一黑一白,並排而立。
然後,每個士子,每個雜役,連同蘇恆在內,手裡都多了一枚陶片。
虛淵在兩隻大缸之間踱了個來回,清了清嗓子。
「諸位都是飽讀詩書的人,」他語重心長,像個循循善誘的夫子,「『民為邦本,本固邦寧』,這句話,想必倒背如流吧?
「今日,我給諸位一個做聖人的機會。」
他抬起手,指向左側那排顯貴。
「陶片投黑缸,保這群老爺們活命。」
他轉過身,指向右側那群瑟縮的貧民。
「陶片投白缸,則能救活這些泥腿子,」他頓了頓,「哦,對了,你們平日管他們叫什麼來著——『國本』?『子民』?」
他把最後幾個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品什麼有趣的東西。
「投完後,陶片數少的一方,將成為我獻給偉大極樂天母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