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的一個周二,福州下了一場冬雨。
雨不大,但下了一整天。從早自習開始,窗玻璃上就一直掛著一層細細的水珠,不是暴雨那種砸在窗戶上的噼里啪啦,是那種安靜地、持續地、像有人在用極細的噴壺給整座城市加濕的雨。空氣里的濕度高到教室的白牆都開始微微泛潮,課本的頁角卷了起來,黑板上的粉筆字怎麼也擦不乾淨,會留下一條灰白色的水印。
江晚晴今天沒有來訓練。
不是因為她不想來,是因為她今天有模擬考。高三的一模在十二月中旬,和高考的時間表完全同步。她已經連續兩周沒有來訓練了。上一次她出現在體育館的時候,眼睛下面是兩道很淺的青灰色,不是熬夜打遊戲的那種,是每天做卷子做到凌晨一點的那種。
她來訓練的那天,陳遠跟她打了一場單打。不是平時那種「社內最強對社長」的切磋,陳遠那天打得特別認真。每一個球都在壓她。把她壓到後場之後吊網前。把她拉到網前之後推後場。他在用他所有的技術儲備去測試她,不是因為想贏,是因為想知道。想知道打了三年的學姐現在是什麼水平。
江晚晴打了兩局。第一局她幾乎跟不上,步伐慢了不止半拍,反手位的回球質量明顯下滑,殺球的力量比兩個月前弱了大概百分之二十。但她沒有急躁。她用她僅剩的武器,手腕的變化,和陳遠周旋。每一個球的最後一刻,她的拍面角度都會有一個極細微的改變,讓陳遠不得不重新判斷球的方向。第一局她輸了,比分不算好看。第二局她反而打得更好了,像是身體在第二局才睡醒。
比賽結束後陳遠把拍子放在場邊,走過來對她說了一句話。
「你即使不訓練了,你的手腕還在。」
江晚晴笑了一下。「這算是誇我嗎?」
「算。」
然後她換上校服,把運動鞋放回包里,圍巾繞了兩圈,離開了體育館。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場地,綠色的地膠、白色的網、林見羽正在場上和陳遠練習網前搓球。他的反手搓球現在已經有模有樣了,手腕在接觸球托的那一瞬間,拍面會自然做出一個極小的旋轉動作,讓球在過網之後急劇下墜。
她站在門口看了大概十秒。然後推開門,走進了十二月的冷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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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雨一直下到了放學。
體育館裡比平時暗了很多,氣窗外的天空是鉛灰色的,光線進不來。頂棚那盞日光燈管一直在閃,每隔十幾秒就會「滋」地暗一下,然後再慢慢亮回來。錢多多說那是鎮流器老化了,「跟學校報修了三個月了,還沒來修。」
參加訓練的只有五個人,陳遠、林見羽、何明、陸一鳴、趙小棠。何明和陸一鳴在練網前對角,何明現在的水平大概相當於陸一鳴訓練了兩個月的水平了,但他有一個陸一鳴永遠不會有優勢:他的手腕。桌球的反手發力方式和羽毛球的反手是不同的方向,但他練了兩個月之後,他的手腕已經能在這兩個方向之間自由切換了。趙小棠在旁邊給他們統計數據,她自己不打,但她的數據記錄比錢多多的帳本還要詳細。
陳遠在做體能訓練。他在場邊鋪了一張瑜伽墊,做核心力量,平板支撐、側橋、鳥狗式。高三的學長,打完了自己最後一次市聯賽的賽季,正在準備高考。他來訓練的頻率從一周兩次變成了一周一次,不是因為不想來,是因為模考。但他即使不來打球,也會來做體能。「身體是有記憶的,」他說,「停了體能等於停了所有。」
林見羽在球筐邊上整理裝備。這筐是他們從鐵中拿回來的那一批,A級球已經用掉了大半,B級球和C級球還夠用至少一個學期。趙小棠的分級系統非常高效,每一顆球用完都會被分類放回對應的等級箱。D級以下的球被集中放在一個塑料箱裡,上面貼著趙小棠手寫的標籤:「待回收·羽毛可拆修·球托可做鑰匙扣」。
然後林見羽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雨聲。雨聲他已經聽了一整天了,那種細密的、持續的沙沙聲。這個聲音不一樣。這個聲音更響、更集中,而且有一個很明確的落點。像是有人在體育館的屋頂上用一根手指按了一下。
他抬起頭。
體育館頂棚的東南角,就是那塊日光燈管一直在閃的位置,天花板在滴水。不是漏了一滴,是正在形成第二滴。第一滴已經落下來了,砸在地膠的綠色表面上,碎成了一個小小的水花。水花落下的位置剛好是地膠的一條拼接縫,那條縫的邊緣本來就有點翹起來,用透明膠帶粘著。現在水滲進縫裡了,膠帶的粘度開始失效。
「天花板漏了。」他說。
錢多多從記帳本上抬起頭。他看到那個水滴的位置,正好在他每天擦的那塊地膠印子旁邊,大概一米不到的距離。
「我去拿桶。」他說。
其他人繼續訓練,體育館漏水不是第一次了。這棟建築建了大概二十年,頂棚的防水層早就過了使用壽命。每次下大雨都會漏,只是漏的位置每次都不一樣。上一回漏在籃球場那邊,這一回漏在羽毛球場地。
林見羽拿了拖把,就是牆角那把,蘇爺爺也在社區球館裡用過的那種。他把拖把按在漏水點下面的地膠上,讓水不要沿著地膠縫往兩邊擴散。拖把的布面立刻吸飽了水,變成了深灰色。
他站在那兒,按著拖把。雨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拖把布面上,聲音悶悶的。外面的雨還在下,日光燈管還在「滋,」地閃,陳遠還在地上做平板支撐,何明和陸一鳴還在練網前對角。
然後門開了。
不是被風吹開的。是被人推開的。
江晚晴站在門口。
她穿著校服,圍巾濕了一半,不是被雨淋的,是被門口屋檐滴下來的水淌到的。頭髮上也沾了水珠,劉海貼在前額上。她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文件袋是透明的塑料材質,裡面裝著幾頁列印紙,大概是模擬考的卷子。
「考完了?」陳遠從瑜伽墊上抬起頭。
「剛考完。」她把圍巾的水擰了一下,滴水落在門檻外面。「我以為你們今天下雨不會訓練。」
「下雨跟訓練有什麼關係?」陳遠繼續做平板支撐,「又不是打室外。」
她走進來。校服的袖子邊緣也濕了,她用左手把濕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右手腕上那個蘇爺爺送的護腕。白色的,帶藍色鎖邊的。她今天戴著,不是打球的時候戴的,是寫字的時候戴的。高三模擬考寫了2個小時卷子,手腕一直在發力。蘇爺爺說得沒錯,高三寫字多,手腕容易勞損。
林見羽還在按著拖把,他看著江晚晴走到球筐旁邊,她從裡面拿了一顆B級訓練球,在手裡掂了兩下。然後把文件袋放在場邊椅子上,文件袋側面用藍色水筆寫著一個日期,12月15日,她這一周的模考日程表,禮拜一到禮拜五,五場考試,每場2個小時,下周三還有一場。再下周還有,一整個高三上學期,她的生活被這些日期切割成了無數個2小時的塊。
「你今天…」林見羽說。
「我今天不是來訓練的。」她把球放回球筐里。「我是來,」她想了想,把右手的護腕往上推了一下,「喘口氣,做了一天卷子,手腕疼,想打球。」
她說「想打球」的時候,語氣和剛考完想吃一碗麵的人說「想吃飯」一模一樣。不是因為需要,是因為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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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出來。但她做了一件事,她走到場地中央,撿起球筐旁邊一把沒人用的拍子,然後看向林見羽。
「打一場。」
林見羽還按著拖把,水還在滴,但比剛才慢了一點,外面的雨小了一些。
「你剛考完2個小時的試。」
「所以更想打。」她把拍子轉了一下,反手握拍,她的握拍位置和林見羽現在一樣了。不是江晚晴三個月前教他的那個角度,是蘇雲樵糾正過的那個角度。他告訴過她。
林見羽把拖把遞給錢多多。「你先按著,」
「我來。」趙小棠接過拖把。不是因為她想拖地,是因為她想看這場比賽。
何明和陸一鳴停止了訓練,站在場邊。陳遠從瑜伽墊上坐起來,平板支撐可以明天再做。這一場值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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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讓他。
第一球,她發了一個反手小球,就是她教林見羽握拍的那一天發的那種球。球飛過網,弧度很低很平,落點在她慣常的位置,對方場地的中前場偏左。這個發球林見羽已經接過很多次了。他側跨一步,反手輕輕一推,球往對角飛過去。這是他跟蘇爺爺練了兩個月米字步之後的結果:啟動快了零點一秒,移動距離少跑了半步。
江晚晴上網,她的步伐比兩個月前慢了,但她的手腕還在。她的拍面在接觸到球的那一瞬間有一個極其細小的旋轉,球飛向了林見羽的正手後場。那個方向,林見羽沒有預料到,他以為她會放網。
0-1。
「你的手腕還是這麼快。」林見羽說。
「只剩手腕了。」她說,不是自嘲,就是陳述事實,和她說「我沒有機會做的事」一樣的語氣。
第二球,林見羽發球。反手小球,這是他跟蘇爺爺練了上千次的動作。球的弧線很低,幾乎是擦著網帶過去的。江晚晴接發球,挑了一個高遠球,高度夠了,但距離不夠。球沒有到底線,她在考試周沒有訓練,後場球的力量退步了。
林見羽後撤起跳。那個動作江晚晴以前沒見過,不是她教的揮拍方式,是蘇雲樵式的「全身鞭打」。他的腳離地大概五厘米,比上個月多了兩厘米。身體在空中做了一個極快的轉體,腰把肩帶過去,肩把肘甩出去,手腕在最後一刻彈了一下。拍面擊中球托。
「砰。」
不是蘇雲樵那種「子彈炸裂」的碎音,但也已經不是三個月前那個連甜區都打不中的新人了。球飛過網,砸在底線內側大概十厘米的位置。江晚晴側身去接,拍子碰到了球,但球的力量太大,回球飄高了。
1-1。
陳遠在場邊低聲說了一句:「他的殺球進步了,上個月他殺球的時候還不會用腰。現在,」他沒說完,但錢多多替他補完了:「現在他的殺球看起來像在打人了。」
球從網頂上飛過的時候,江晚晴看到了林見羽騰空的那個瞬間。不是他跳了多高,是他的眼睛。他起跳之後眼睛一直盯著她,不是盯著球,是盯著她的重心。他在判斷她下一步會往哪邊移動,這是他三個月前完全不會做的事,三個月前他連球都盯不住。
她接住了那個殺球,她往後退了一步,用挑球把球挑回了底線。球飛得又高又遠,這是她今天狀態最好的一拍。打了三年的人,後場高遠球的質量不會因為兩周沒有訓練就掉到谷底。球飛到了林見羽的頭頂上方,他後退準備殺球。
然後她看到林見羽在舉拍的那一瞬間停了一下。
不是猶豫。是他看到了她的步法,她剛才挑球之後沒有回中。她站在原地喘了一口氣,不是累,是注意力。考了2個小時模考的人,注意力在第二局會先於體力之前崩潰。
他沒有殺。他做了一個殺球的準備動作,拍子舉高、身體側轉、重心後移,然後在拍面觸球的最後一瞬間減速了。拍面輕輕切過球托的側面。
滑板吊球。
球飛過網的時候弧線和殺球幾乎一模一樣,快、平、低。但到了網前它開始急劇減速,羽毛的空氣阻力在最後一秒把球拉住了。球擦著網帶翻過去。落在江晚晴夠不到的地方。
那是蘇爺爺上個月教他的。「吊球的靈魂是隱蔽,你的準備動作要和殺球一模一樣,對手看不出是殺是吊,你就贏了。」
2-1。
江晚晴站在原地,看著那顆落地的球。然後她笑了。不是比賽中的笑,是那種看到了一樣你知道會發生但沒想到發生得這麼快的笑。
「你連吊球都會了。」
「還不太會,剛才那個是蒙的。」
「蒙的。」她重複了一遍。然後她把拍子垂下來,「你知不知道你剛才那個球,陳遠打了我一年才會?」
林見羽沒接話。他不是謙虛,他真的覺得那一球有運氣成分。滑板吊球他蘇爺爺教過他六次,他前五次都打到了網頂上。今天是第六次,打成了。不是蒙的,是練的。但他不覺得這有什麼值得說的。他只知道每天早上五點去球館,做五百個高遠球,跑米字步,練一拍吊球,打飛了再撿起來再打,打到第七次打對了。然後明天繼續打第六百個。
江晚晴看著他臉上的表情,那種「我只是做了我今天該做的事」的表情。和三個月前21-3之後的笑一模一樣。
「差不多了。」她說。
她已經出汗了。不是訓練量導致的,她的額頭在進來之前就有一層薄薄的汗。是寫了三個小時卷子之後神經系統的疲勞釋放。她的注意力已經用完了。剩下的這一點剛夠她打完這幾個球。
她走到場邊,把拍子放回球筐,放的位置很整齊,和趙小棠分類好的球筐並排。然後她拿起那個文件袋。文件袋上「12月15日」的日期已經被霧氣蒙模糊了。
「一模成績下周出,考完我就能多來幾次了。」
「不是還有二模三模嗎?」錢多多問。
「二模三模是明年的事。」她說,「一模完了可以緩一周,這一周,」她看向林見羽,「你每天早上幾點訓練?」
「五點。」
「太早了。」她笑了一下,「我六點到,幫你餵球。」
陳遠從瑜伽墊上站起來。「你也幫我餵。」
「你自己練,高三的人了,」她頓了頓,「我高三也自己練。」
「你高二也自己練。」陳遠說,「你那叫練?你那叫虐待自己。」
所有人都笑了。日光燈管在這一刻終於不閃了,鎮流器暖夠了,白色的光照在綠色的地膠上,把每一個人的影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然後她轉向林見羽。
林見羽還站在場上。他手裡握著球拍,拍柄上的手膠,那根黃色手膠,已經快要磨到第八圈了。第八圈的顏色接近深琥珀色,和第一圈那個嶄新的檸檬黃之間隔了將近四個月的汗水和時間。手膠的末端,就是那個他用透明膠帶封住的位置,已經開始脫膠了。一小截膠帶翹了起來,露出下面一圈一圈的纏繞痕跡。
「你的手膠該換了。」她說。
「我知道。」
「什麼時候換?」
「等它自己斷。」
她點了點頭。然後她從校服口袋裡拿出了一樣東西,一支筆,不是馬克筆,是普通的黑色水筆,考試用的那種。
她走到場邊的白板前面,那個白板上還寫著「新手須知」,第一條是錢多多的名言:「這項運動真的需要很好很好的鞋子。」字跡是江晚晴自己寫的,寫了兩年多了,墨水已經開始褪色。
她在「新手須知」的下方空白處,用那支考試用的水筆寫了一行字,不大,但在白色板面上很清晰。
> 6.下次雨停的時候,再打一場。
她蓋上筆帽。
然後把文件袋夾在腋下,圍巾繞了兩圈,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和每次訓練結束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她回頭看了一眼場地。綠色的地膠上還有剛才打球留下的鞋印,她的和林見羽的,交錯著,有的地方重疊在一起。
「林見羽。」
「嗯?」
「那個滑板吊球,」她說,「下次我接得到。」
然後她推開門,走進了十二月雨後清冷的空氣里。圍巾的末端在她身後飄了一下,門彈回來,關上了,不是永遠,下周還會再開。
球館裡安靜了好一陣。日光燈管沒有再閃,大概是鎮流器終於暖夠了。錢多多還拿著筆沒寫字。陸一鳴的眼鏡霧氣散了。何明把桌球拍放進了球包最底下的夾層里。
林見羽走到白板前面。
那一行字被日光燈照著,水筆的墨跡還沒全乾,在燈光下面有一點反光。
他把拖把從趙小棠手裡接過來。
然後繼續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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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
林見羽回家的時候,麵館已經打烊了。林大河正在擦灶台,每天收工的固定流程。擦灶台、洗鍋、倒垃圾、數錢、關燈。日復一日,做了十五年。
林見羽在麵館門口站了一會兒,路燈還是那盞嗡嗡響的路燈,便利店的橘貓今天沒在,大概是因為下雨,躲到別處去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顆比賽級用球,NJ-17-0328。羽毛在路燈下面泛著暖黃色的光,球托上的鋼印編號被雨水浸過的空氣微微洇濕了一點。他把它舉起來,對著路燈,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推門進去。
「爸。」
林大河從灶台上抬起頭。他臉上沾了一小片面灰,在右眉角的位置,自己沒注意到。
「你們學校那社團,還練著呢?」
「練,今天社長考完一模了。」
「考完去哪?」
「回去複習,她說她想去北京念大學。」
「那社團誰管?」
「錢多多,就是那個管帳的胖子,社長把社團交給他了。」
林大河把抹布擰乾,搭在水龍頭上。他看著林見羽手裡那顆球,白色的,看起來很新但又不像是店裡買的那種新。
「那顆球,」
「三年前的比賽球。全國青少年賽用的。」
林大河沉默了一會兒,他不懂羽毛球賽制,不知道全國青少年賽是什麼級別。但他看到了林見羽說「比賽球」三個字的時候的眼神,和他自己每天早上四點起來揉面的眼神是同一類。專注,不是「我在做一件事」的那種專注,是「這件事就是我今天要做的」的那種專注。
「你今年高一。」
「嗯。」
「還有兩年。」
「嗯。」
他把灶台上的面灰用手抹掉,然後走到收銀台後面,那個收銀台同時也是林家的「家庭儲物櫃」。抽屜里什麼都有,帳本、零錢、過期的優惠券、一把舊剪刀,他從最底下的抽屜里翻出一個信封,信封是皺的,大概放了一段時間了。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林見羽面前。
「這兩個月的。」
林見羽打開信封。裡面是錢,不多,但比他想像的多。零碎的紙幣和硬幣,麵館收銀台里每天攢下來的零頭。五塊、十塊、硬幣、皺巴巴的二十塊。每一張都帶著麵館的味道,油味、蔥花味、洗潔精味。
「買雙鞋。」林大河說。然後又補充了一句,「不是垃圾桶里撿的那種。」
林見羽看著信封里的零錢。
他不知道說什麼,他爸也不知道說什麼。兩代人不擅長用語言表達任何重要的事,但林見羽的手膠是林大河教他纏的,他的握拍動作和林大河扯麵的動作是同一個發力鏈。這些東西不需要語言。錢放在信封里也不需要語言。它就在那裡。
「明天早上還去球館?」
「去。」
「幾點?」
「四點五十。」
林大河「嗯」了一聲。他把抹布從水龍頭上拿下來,繼續擦灶台。他擦得很認真,每一個角落都要擦到。就像蘇雲樵掃地。
林見羽把信封折好放進口袋。口袋裡的比賽球被信封擠了一下,在軟木球托上留下了一道壓痕,不是損傷,是痕跡。是很輕很輕的、說明「它在這裡被人珍惜過」的證據。
他上樓,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漬還是那個形狀,和他三個月前躺在同一張床上想「明天要不要去球館」的時候一模一樣。但那天他手裡拿著的是一根不知道該怎麼用的黃色手膠。今天他口袋裡是一顆他知道該怎麼用的比賽球。
他閉上眼睛。
明天早上四點五十。蘇雲樵會說,「今天練什麼?」
他已經想好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