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罷,他便自顧自邁步走了進去。
可剛跨到院門口,腳才抬到半空,就被門內的景象狠狠震住了。
咕嘟。
他喉頭滾動著艱難咽下口水,滿臉難以置信地開口:「辭舊,你說他是什麼時候進的學院?」
「去、去、去年……」
「一年……就一年的時間,竟直接踏入七品仁者境界了?」紫陽居士的呼吸瞬間變得愈發急促粗重。
這絕對是百年難遇的天才啊!
「何止於此!」瞧著身旁同僚這副沒見過世面的模樣,張慎抬手捋了捋自己的山羊須,負手站定開口,「要是我沒記錯,他前日才剛踏入八品吧?」
李慕白狠狠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沉聲道:「準確來說,是一夜之間踏入八品,兩夜功夫便入了七品。」
啥?
紫陽居士整個人都懵了,抬在半空的腳都忘了該往哪放。
若不是深知身旁幾位同僚的秉性,他怕是真要以為眾人是在拿他尋開心。
雲鹿書院頹敗沒落了兩百年,到底有多久沒出過這等天資絕世的學生了?
就算是當年書院鼎盛威壓九州的歲月里,也沒出過幾個有這般驚世天賦的學生吧?
難不成是儒聖降世顯靈了?!
一點一點的,他眼底的神色開始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如果說最開始還只是對這份驚世才情的意外驚喜,那麼此刻便是對這份未來可期的極致看重!
「呵,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就在這一刻,先前一直被壓著風頭的張慎,瞬間就挺直腰杆支棱起來了。
「嘶!那支筆,怎麼看著這麼眼熟啊……」
滿心不服的朱退之緊跟著湊上前來,一眼就瞥見了徐顯手裡握著的那支毛筆,眼皮瞬間瘋狂跳動起來。
「他腰上別著的,莫不是陳先生的那部兵書?」
「這部兵書,可是能施展出近乎言出法隨神通的稀世珍寶啊!」
「我的乖乖,這還是我之前認識的那個徐昭遠嗎?」
聽著周遭此起彼伏的議論聲,朱退之眼底的那點不甘,一點點沉寂了下去。
兩人之間的差距,實在是天差地別啊!
「當真是七品境界。」張慎終於回過神來,滿心感慨地開口,「對了,踏入七品洗髓伐脈之後,會不會排出體內的污垢……」
這話一出,旁邊另外三位大儒全都愣了一下,臉上的神色瞬間變得格外精彩起來。
尤其是李慕白這兩位,能親眼瞧見未來文聖的窘迫模樣,好像也算是一樁美事呀?
「嘶,這什麼味兒,也太臭了吧……」
洗髓淬體剛剛完成,徐顯還沒睜開眼睛,就先聞到了一股刺鼻嗆人的惡臭。
他低頭看向自己身上,這才發現體內不知何時,竟排出了大量黑膩的污垢,糊滿了全身上下的衣襟。
「看樣子,得趕緊找個地方洗個澡了啊……」
他抬眼望向天際,迎著漫天白雲,舒展雙臂伸了個懶腰,任憑漫天飛雪簌簌落在身上。
「他這是要做什麼?」
「他該不會是想引天降大雨來洗漱吧?」
「可……」有學子滿臉疑惑地抬起頭,除了漫天飛雪就是層疊白雲,捂著鼻子瓮聲開口,「這麼大的風雪天,根本不可能下雨吧?」
可!
和這些學子全然不同。
那三位大儒卻齊齊渾身一震,心底驟然冒出來一個驚悚的念頭:不會吧?!難道他又要出口成章?
就算是當年的儒聖在世,也不敢這麼肆意妄為吧?
徐顯壓根沒留意門口站著的眾人,他只是抬眼望了望天上飄飛的大雪與流雲,輕聲開口道:
「縱使晴明無雨色,入雲深處亦沾衣。」
呼。
凜冽北風驟然掀起波瀾,卷著他身周散落的宣紙,悠悠飄回了學堂之內。
一縷縷裹挾著浩然文氣的清風,扶搖直上沖入九霄高空!
頭頂之上,便是萬里天際。
原本裹挾著刺骨陰冷的層層寒雲,轉瞬之間就變得溫潤和煦起來。
金色日頭掙破風雪的重重籠罩,緩緩抬升而起,攔住了漫天飄落的風雪。
晴空萬里,不見半滴雨絲。
天地之間,驟生異變。
而天上重新變回瑩白純淨的流雲,就像是受到了無形的召喚一般,悠悠然朝著地面飄落下來。
唰唰唰。
一片、兩片、三四片!
不過眨眼的功夫,整座芙蓉小院就被瑩白的流雲徹底填滿!
徐顯隨手抬指一點,這些流雲便像是有了靈智的精靈一般,飛快地在他全身上下遊走環繞起來。
細細沖刷著他身上的污穢髒垢。
就在這一刻,他明明踩在院落的地面上,卻好似足踏九霄雲端,與漫天白雲嬉戲相伴!
「咕嘟。」
紫陽居士又狠狠咽了口唾沫,頭都沒回一下,呆呆地開口道,
「這,出口成詩引動天地異象,你們之前也見識過嗎?」
張慎三人:……
雖說對於徐顯的本事,他們確實比旁人多見識了幾分,可——誰也沒料到這傢伙竟能引白雲來沐浴淨身啊!
「我的媽呀,我肯定是打膠打太多了,都看出幻覺來了!」
「可我就打了一次半,怎麼也跟著出現幻覺了?」
「出口成詩,真的是出口成詩啊!這就是言出法隨?」
「我不行了我得趕緊走,再看下去我怕我的道心直接崩碎了!」
「本來以為只是來見個天才,可萬萬沒想到這哪是天才,這他娘的是個妖孽啊!」
足足過了數十息的功夫,圍觀的學子群里才轟然炸開了鍋。
一聲接一聲的驚呼感嘆,此起彼伏,絡繹不絕。
當然,這其中唯獨不包括許薪年。
他那高傲的頭顱揚得更高了,仿佛周遭所有的讚嘆驚呼,全都是衝著他說的一樣。
心底卻暗自得意地想著:「哼!你們不知道的本事,還多著呢!」
前天夜裡,他親眼瞧見的那些宣紙上,可是寫了不少驚世佳作的……
「許薪年,這就是你的徐師嗎?」就在這時,永叔湊了過來,壓低聲音悄悄道「能不能幫我引薦認識一下,我也想拜入徐師門下……」
「不行!徐師有我這一個學生就夠了!其他的人,全都是些蠅營狗苟之輩!」
聽了這話,許薪年猛地一甩腦袋,滿臉傲嬌地一口回絕了。
「如此驚世大才……」紫陽居士怔怔看了半晌,等到漫天流雲盡數散去之後,當即一個箭步沖了過去,「少年郎,你可願拜師?我乃青州布政使,是實打實的封疆大吏!」
張慎三人:……
沒見過世面的土鱉!
緊接著三人也收了腳步,跟著邁步踏入院內。
至於剩下的其他人……
許薪年當即一步上前,攔在了院門口,冷哼一聲開口:「徐師的院落,非請莫入。」
整整二十年了,他的頭顱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揚得這般高,這般意氣風發。
小院之內。
紫陽居士滿眼熱切地盯著徐顯,只差把「快來拜我為師」這幾個大字,明晃晃刻在臉上了。
他前幾日一直為了赴任青州的事在京城四處奔走,壓根不知道關於徐顯的半點消息。
見他這副模樣,張慎抬手指了指徐顯手裡握著的毛筆,輕輕咳嗽了一聲。
「原來是院長的弟子嗎?倒也是,也只有院長,才有資格收他為徒。」
會錯了意的紫陽居士,臉上瞬間寫滿了失望,可很快便收拾好了心緒,湊上前和徐顯探討起詩詞文義來。
有著古漢語言頂尖功底傍身的徐顯,對於各類詩詞的精髓要義,甚至是韜略兵法,都有著自己獨樹一幟的見解!
不過片刻功夫,就牢牢吸引住了四位大儒的全部注意力。
不過轉眼之間,天色便漸漸暗了下來,已近黃昏。
院外的學子們早就已經散去了,唯有院落之內,各種探討議論的聲音滔滔不絕,此起彼伏。
而就在這個時候,院長趙守與長公主懷慶,才緩步走到了京郊的綿陽亭。
「老師這個時候,應該已經出了京城了吧。」
「這一路風餐露宿,風雨兼程,實在是辛苦他了……」
「懷慶也有這份擔憂,所以特意從府中挑了三駕舒適的馬車贈予老師,希望老師這一路能走得安穩舒服些。」
長公主懷慶輕輕點了點頭,正說著話,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了不遠處的三駕馬車。
抬手往前一指:「就是和前面這三駕一模一樣的馬車。」
「嗯?」她忽然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眨了眨眼睛,滿臉茫然地開口,「怎麼會一模一樣……」
聽了這話,院長先是愣了一下。
心底驟然掀起了一陣波瀾,不會吧,不會到現在還沒出京城吧?!
在得到馬車小廝肯定的答覆之後,這位儒道執牛耳的大宗師,和大奉最富才情的長公主,兩個人全都麻了。
「胡鬧!簡直是胡鬧!」
院長趙守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當即轉身就朝著芙蓉小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這個子謙,怎麼都一大把年紀了,還跟個小孩子一樣任性妄為!」
大儒入世之行,可是關乎著雲鹿書院未來的頭等大事!
若是因為紫陽居士的一時任性,導致此行功敗垂成,那才是整個儒家難以挽回的巨大損失!
他身後,長公主懷慶遲疑了一瞬,終究還是抬步跟了上去。
她也滿心好奇,徐顯到底做了什麼事,竟能把自己的老師迷住這麼久。
啪。
芙蓉小院裡,正聊得酣暢淋漓的紫陽居士,忽然感覺到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他滿臉不悅地抬胳膊一拱,滿臉嫌棄地開口:「別碰我。」
啪。
「說了別碰我!」
啪!
「哎呦我說了別碰……咦院長?長公主殿下怎麼也在!」
紫陽居士渾身猛地一顫,可在看清院長臉上的怒容之後,忍不住狠狠打了個寒顫。
「好好好,真是好得很——嗯?」
院長趙守正強壓著心底的滔天怒火,可在看到徐顯的瞬間,滿腔的怒氣忽然就卡在了喉嚨里。
「你竟踏入七品境界了?」
「嗯,不過是僥倖罷了。」徐顯微微一笑,可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卻格外沉穩凝實。
仿佛在這七品仁者境界,已經浸淫修行了許多年一般。
瞧見這一幕,院長的眼皮狠狠跳了跳,瞬間就忘了自己原本是來做什麼的……
而站在一旁的懷慶,清冷的眸子裡,眸光飛快地閃動了幾下。
七品境界……
要是沒記錯的話,第一次聽聞此人的事跡,好像就是一夜之間踏入八品吧?
這才不過兩天的功夫,就又突破了一個大境界……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儒家文聖之資嗎?
似乎——當真名不虛傳啊!
就在這一刻,徐顯在她心底的份量,又一次往上攀升了一大截。
眼看場面氣氛正好,紫陽居士連忙趁機開口,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院長,要不您看看,赴任青州這件事,換個人去?」
「我看陳泰陳幼平,就非常合適去。」
陳泰:???這老賊竟坑我?!
到最後,紫陽居士還是在院長等人的連拉帶拽、連打帶踹之下,不情不願地動身走了。
懷裡緊緊揣著徐顯親手寫下的墨寶,在滿飲了一盞踐行酒之後,便駕著馬車絕塵而去。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何人不識君……」
回宮的路上,懷慶同樣握著徐顯寫的踐行詩墨寶,身上那股清冷高貴的氣場,漸漸淡了下去,
「綿陽亭送紫陽居士赴任青州……若是換做是我,他也會為我寫詩送行嗎?」
不知想到了什麼,素來以清冷高貴示人的大奉長公主,竟在馬車之中,罕見地流露出了一抹小女兒家的嬌羞情態。
可在聽到馬車外傳來的動靜之後,她瞬間便收斂了神色,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呦,這不是懷慶小公主嗎?怎麼今天回來得這麼晚呀?」
對面,臨安一身艷紅的長衫,攔在了馬車前面。
緊接著便不由分說地掀開車簾,擠了進來。
「咦,懷慶小公主手裡攥著的是什麼好東西?」
剛一進來,臨安就一眼瞥見了懷慶手裡緊緊攥著的墨寶,想都沒想就伸手去搶。
「你!」
懷慶微微蹙起了柳葉眉,為了避免墨寶被扯壞,終究還是鬆了手,任由她拿了去。
她冷冷瞥了一眼這個素來愛胡鬧的妹妹,眼帘一合,直接閉目養神不再理會。
「哼!幼稚!」
臨安小聲嘟囔了一句,可目光卻漸漸被手裡的詩詞牢牢吸引住了。
就算她素來不通詩詞文墨,可常年耳濡目染之下,也有了最基本的品鑑判斷能力。
在看到落款的題字人之後,她的玉指驟然一頓:
「徐顯,怎麼又是他?」
「看樣子,懷慶對這個人,是真的格外看重呀……」
她盯著懷慶看了好半天之後,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起來,
「司天監的褚採薇,肯定知道他在哪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