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聖人!
這振聾發聵的四個大字,驚得三位大儒險些咬斷舌根,彼此面面相覷連半個字都不敢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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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兩百年歲月流轉,儒家一脈日漸衰微。
儒門學子的前路,也從原本能撐起朝堂的國之棟樑,淪落到如今只能被塞去各個偏僻角落教書育人。
毫不誇張地說,每一個堅守儒道的人,心底都死死憋著一口不甘的氣。
可程亞聖的碑文立在雲鹿書院中,幾乎死死鎮住了世間所有的浩然正氣,也讓這些儒門學子徹底斷了向上攀登的前路。
也正因如此,他們才無比渴盼能有一位真正的聖人橫空出世。
帶著他們儒門一脈打碎這百年枷鎖,闖出一條生路!
而如今,仿佛就有一位天授的儒道聖人,就站在他們眼前!
「呼——」
狠狠深吸了一口長氣之後,三人再次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一眼對視過後,他們眼底的戲謔與輕浮盡數散去,只剩下不容動搖的堅定。
拼盡一切也要護好徐顯,等著他真正成長起來!
「天生聖人……」
懷慶同樣被院長趙守這句評價驚得心頭劇震,可冷靜下來後又忍不住生出滿心疑惑。
她身為大奉王朝赫赫有名的才女,當年也曾名動京城轟動一時,才情冠絕整個大奉。
即便有這般才情,也只從院長口中得了一句才智雙全的評語。
可如今,院長趙守竟然親口說出了「天生聖人」這四個重逾千鈞的大字!
兩人之間的差距,真的有這般天壤之別嗎?
幾乎是下意識地,懷慶的腦海中瞬間回想起了徐顯的那兩首詩詞。
無論是格律平仄還是風骨意境,細細比對之後她愕然驚覺,自己的才情竟真的遠遠不及!
「呼,昭遠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自己親眼確認過狀況之後,趙院長依舊懸著心放不下,又開口追問了一句。
「我嗎?感覺好得很。」徐顯唇角微揚,如實答道。
那詩詞意境化出的磅礴力量,在他手中運轉自如如臂使指。
他心底隱隱生出一種預感,這股力量似乎比言出法隨的神通還要強橫數倍。
聽到這句回答,趙院長懸了許久的心,終於徹底落回了實處。
「昭遠,你剛剛那首詩,可還有?」
話音落下他眸光驟然一亮,帶著毫不掩飾的熾熱目光緊緊盯著徐顯開口詢問。
話一出口他便察覺到失言,當即搖著頭苦笑道:「是我太過貪心異想天開了,那般境界的詩句足以千古留名,又怎麼可能……」
「有。」
看著這位為儒道傳承傾盡一生、以命立道的老者,在自己面前露出這般失態的模樣,徐顯也不再有半分藏私,直截了當開口道,
「而且這首詩,是學生一直以來想贈予趙院長的。」
「哦?」趙院長一聽還有,眼前頓時一亮來了精神。
旁邊的三位大儒見此情景,也紛紛屏住呼吸豎起了耳朵仔細聆聽。
竟是要送給趙院長的?
懷慶微微眯起了雙眸,身子下意識地朝著徐顯的方向傾了過去。
這位被院長稱作天生聖人的少年,竟還有別的驚世佳作?
「呼——」
看著幾人這般鄭重的模樣,徐顯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不急不緩地開口念道: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這一句詩緩緩落下,天際之上再次生出驚天異變!
呼——
方才剛剛散去的漫天烏雲再次席捲而來,而且比之前的來勢更加迅猛,雲色也更加沉鬱濃重,呼嘯的狂風也緊隨而至,在天地間呼呼作響。
傾盆狂風驟雨,驟然降臨天地間!
見此情景,趙院長口中輕聲念出幾句法訣,幾人頭頂瞬間升起一層淡淡的清輝光暈,將所有狂風雲雨都穩穩擋在了外面。
而徐顯的吟誦之聲,還在平穩地繼續。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嘩啦啦。
在漫天呼嘯的狂風驟雨之中,竟緩緩浮現出一位身著蓑衣、腳穿草鞋,手持竹杖的老者,正迎著風雨闊步而行。
趙院長驟然一愣,凝望著雨中的這位老者,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這翻湧的天,這傾盆的雨,這呼嘯的狂風,以及這位無懼風雨獨自行走的老者。
恍惚失神之間,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看到了自己獨自撐著日漸衰微的儒門,在朝堂的刻意排擠,在國子監的步步圍堵之下,步履維艱艱難前行的身影。
滴答。
一滴滾燙的液體,不知何時從他的眼角溢出,順著滿是褶皺的臉頰緩緩滑落。
趙院長微微一怔,隨即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拭去了眼角的淚痕,緩緩抬起頭,故作鎮定地開口道:
「年紀大了,竟然連這點風雨都險些沒能擋住。」
張慎幾人見狀紛紛抽了抽嘴角,卻也沒人敢拆穿自家院長的小心思。
接下來的詩句,徐顯沒有半分停頓,一口氣朗聲念道: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徐顯的聲音並不算洪亮,可最後一句落下的瞬間,漫天狂風驟雨驟然停歇。
只餘下那位身著蓑衣的老者,在朗朗大笑聲中,迎著山頭的斜陽闊步歸去。
不畏風雨。
不戀晴光。
「這!」
「這!」
「這——這寫的就是我啊!就是我們儒門的道啊!」
恍惚失神的瞬間,趙院長渾身都在止不住地發顫,臉上堆疊了數十年的皺紋都因為情緒的劇烈震動而盡數舒展。
他想叫!
想仰天長嘯!
積壓在他胸腔里數十年的鬱結與不甘,在這一刻被這首詩盡數勾動,全然宣洩而出!
而徐顯詩句里的力量,卻遠不止於此。
隨著穿林的風,順著未落的雨,悠悠飄向了整個雲鹿書院的上空。
錚!
錚!
錚!
雲鹿書院的天幕之上,盤桓沉寂了二百餘年的浩然正氣,第一次展露了它本該有的鋒芒!
「嗯?這又是天地異變?怪了這兩天怎麼總出異變啊……」
「何止是天地異變,你快看書院上方的浩然正氣。」
「嘶!連浩然正氣都被驚動了?這東西不是說自打兩百年前起,就再也沒有過半點動靜嗎?!」
「難道是——有人打破了程亞聖的封鎖,引動了這浩然正氣?!」
「兩百年了……我們儒門終於又有人能攪動這天下風雲了!」
「難道是哪位學長突破到四品君子境了嗎?」
「君子境算個什麼東西?當年院長立命之時,都沒能引動浩然正氣半分異動!」
雲鹿書院內,不少學子紛紛探出頭去,望著天上的異象滿臉驚奇不定。
有人滿心惶恐,有人滿臉震驚,更有人喜極而泣。
被壓制沉寂了兩百餘年的浩然正氣,在此時生出這般異動,無疑只說明了一件事:
儒門,真的要變了!
而他們身為儒門弟子,無疑會是這變局裡最先受益的人。
……
雲鹿書院深處,學堂的小院之內。
在場的幾位大儒看著院長又哭又笑、再無半分往日拘束的模樣,眼中都忍不住閃過濃濃的心疼。
「這麼多年,院長身上背負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是啊,他扛著的壓力實在太重了。」
可心疼著心疼著,他們忽然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猛地齊齊抬頭望去。
只見原本沉凝在雲鹿書院上空的浩然正氣,此刻正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隆巨響!
那沖霄的清冽正氣在這一刻徹底甦醒過來,硬生生頂著壓了它兩百年的枷鎖,朝著下方俯衝而來。
就像久別歸家的頑皮孩童,親昵地繞著徐顯的周身不停盤旋,最後歡悅地湧入了他的體內!
「臥槽!這是——浩然正氣盈體,洗鍊肉身?!!」
「這他媽不是三品立命之後,走出了自己的儒道才會有的異象嗎?」
素來恪守禮法的謙謙君子陳泰,一句粗口直接脫口而出。
一張老臉就像是活見了鬼一般,盯著徐顯滿臉不敢相信。
「瘋了瘋了!今天真是見了鬼了!」
?
?
「浩然正氣死氣沉沉了這麼多年,怎麼突然就跟吃了猛藥一樣湊上去討好?」
「難不成,這孩子真的是儒聖降世?浩然正氣才會對他這般親昵親近?」
旁邊的張慎和李慕白,模樣比他也好不到哪裡去。
兩個平日裡沉穩持重的中年人,竟就這麼生生拽掉了陳泰的長須都毫無察覺。
不!不是浩然正氣突然生出異動,而是——
院長趙守死死盯著盤旋的浩然正氣與徐顯,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芒,
「而是這孩子的詩詞之力,引動了這沉寂兩百年的浩然正氣!」
「他或許,真的是天授的儒道文聖!」
「我們儒門的路,從來都沒有錯!」
整整數十載光陰,他從未有過像今天這般,如此堅定,如此篤定!
原本早已渾濁昏花的雙眼,也在徐顯所贈的這首詩詞裡,徹底變得清明透亮。
他要走的道,就在自己的腳下!
過去的二十年間,他走得越來越艱難,甚至不止一次地自我懷疑,是不是自己真的能力不足,才讓儒門一步步走到如今這般衰微的境地。
為了找到破局之路,他不惜枯坐書院後院整整十年,殫精竭慮苦尋解決之法。
可就在今天,他徹底明悟了!心念前所未有的通達澄澈!
「這是!」
三位大儒還沒從之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就被身旁院長身上驟然波動的規則之力瞬間驚醒。
三人瞬間交換了一個眼神,心底同時冒出一個念頭:院長的心結,破了!
僅僅一首詩,竟能讓困守三品境數十年的院長破開桎梏再進一步!
「這!」
這一刻,三人再看向徐顯的目光里,熾熱的光芒更盛!
甚至隱隱還夾雜了一絲——討好?
呼——
長風驟起,氣浪翻湧。
一直到當日下午,浩然正氣的驚天異動才漸漸平息,重新歸於沉寂。
真正無法平息的,是學堂小院裡的六個人,是整個京城的各方勢力。
皇城宮城。
正在閉關修煉的元景帝猛地睜開雙眼抬眸望去,死死看向窗外的方向:
「儒家?沒想到二十多年過去了,竟然還沒死心!」
「亞聖立下的碑文,豈是那麼容易就能破除的?」
?
?
「沒了朝堂國運的加持相助,恐怕就算是當年的儒聖重生,也凝聚不了浩然正氣吧?」
「等我煉成血丹,成就萬古不滅之身,就算他們真的破除了封印也晚了!」
因為二十年前的那場變故,元景帝對儒家一脈一直心存芥蒂,滿心不喜。
既然不能為自己所用,那索性就直接折斷它的脊樑!
……
人宗道場。
看著手下加急送來的消息,落玉衡絕美的容顏上露出了一抹饒有興致的新奇之色: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區區九品境,僅憑一句詩就能引動天地異象,就算是當年的趙守院長也做不到吧?」
嘩啦啦。
就在這個時候,原本晴朗無雲的天空忽然下起了傾盆大雨,狂風呼嘯怒號。
大奉王朝的天幕之上,國運金龍緩緩流轉,隱隱有升騰向上的跡象,可籠罩的範圍卻在慢慢朝著京郊的方向偏移。
她暗暗咬緊銀牙,哪怕強忍著體內焚身的慾火,也要催動畢生功法望向京郊的方向。
恰好就看到了浩然正氣驟然爆發異動的那一瞬間。
錚!
僅僅只是這一道清越的錚鳴,傳入她的耳中,就將她體內因催動功法而翻湧的慾火,瞬間鎮壓得乾乾淨淨!
「嘶!僅僅一縷餘波就能幫我壓制住慾火,若是能近距離接觸……」
這一刻,身為大奉王朝國師,已是道家二品巔峰的落玉衡,再也坐不住了。
她豁然起身,冷聲下令:「來人,備車去京郊!」
「哈哈哈好好好,好一句一蓑煙雨任平生!」
「好一句也無風雨也無晴!」
「昭遠,你太出色了!」
趙院長滿心暢快喜不自勝,重重拍了下徐顯的肩膀。
一雙老眼,帶著難掩的興奮、澎湃的激動、滾燙的熱烈與一絲藏得極深的酸楚。
這麼多年扛過來的風雨,他何懼!
「對了,你此刻身體感覺怎麼樣?」
當然,院長最掛心的還是徐顯在浩然之氣盈體洗鍊後,究竟生出了什麼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