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悠悠日影斜,武定橋邊落桐花……」
「金樽不照舊宮袍,絲弦只唱太平謠……」
琵琶起弦,婉轉拖腔,吳語軟調,歌女猶抱琵琶半遮面。
台上的舞姬素裙垂著銀線暗紋,踩著笙簫的慢拍挪步,水袖垂落時像秦淮河上漫開的煙,抬臂時水袖飛起來,半遮著臉,只露一點含著笑的眼尾。
大廳散坐著來京城談生意的各地商賈,不時能聽到杯酒相碰聲。
二樓上,來到教坊司轄下十六樓的李揚,對此只感覺無聊,有種看春晚的感覺。
甚至比春晚更差一些,因為教坊司只有曲調悠長的歌舞演奏,沒有小品,不懂那些穿越者為什麼都喜歡逛青樓。
「大人,您怎麼不喝酒啊,喝茶有什麼意思?」
李揚掃了一眼旁邊被一群官妓簇擁灌得醉醺醺的觀音奴。
這傢伙換一身男裝後,原本相貌就不差是一個美女,搭配上眉宇間那股英氣,倒成了一個俊俏公子。
尤其是拿著摺扇的時候,完全成了一個婦女殺手,兩人剛走進教坊司,就有一群官妓主動過來鶯鶯燕燕地找觀音奴搭話。
到二樓落座後,就是被官妓們左一句右一句攛掇著灌酒。
「這你就不懂了,酒喝多了會傷身,茶喝多了最多睡不著。」
「人的身體才是本錢,錢賺得再多終究要花出去,身體壞了人就沒了。」李揚搖了搖手指道。
「大人說的話,真有道理,小女子受教了。」官妓一臉媚笑著,又給李揚滿上茶水。
沒什麼興趣看教坊司的歌舞表演,李揚轉而和身邊的官妓聊起天。
「你是怎麼看出我的身份?別人告訴你的?」李揚問。
「倒沒人告訴小女子,只是每日教坊司來客甚多,從地方商賈到京城達官顯貴都有,若是小女子連這點看人的本事都沒有,恐怕也活不到今日。」
教坊司對女子可不是什麼好地方,雖說衣食無憂,但總是要接觸一些來此消遣的大人物。
若是哪天無意間衝撞了一位大人物,大人物不計較還好,一旦較真官妓丟掉性命就是早晚的事。
想活命就得分清楚,哪些是惹不起的大人物,哪些是尋常的商賈。
聽官妓這樣講,李揚不免有些好奇。
「怎麼看?」
「看氣度,商賈身上大多是一種謹小慎微的和氣,正所謂和氣生財,何況這裡是京城,天子腳下,囂張跋扈萬一惹到不能惹的達官顯貴,便不好收場。」官妓一邊給李揚空茶杯倒茶水,一邊媚笑著如實開口解釋。
「若是達官顯貴,大多身上帶一種傲氣,這傲氣不是他們想故意如此,所以即便是很和善的貴人,小女子也能看出他們身上的那股氣度。」
李揚想了想,感覺有些不對,他前兩天還在刑部大牢關著當囚犯,這才過去兩天就有了這些氣度?
「我身上也有這些氣度?」李揚有些不信地問。
官妓搖搖頭,淺笑著看向一旁簇擁著觀音奴的官妓們,在李揚耳畔放低聲音開口。
「您身上沒有這些氣度,是另外一種沒有架子的隨和。」
「姐妹們只看出您的身份不簡單,卻看不出您是哪種人,所以她們都不敢靠您太近。」
李揚挑了挑眉頭,有所明悟過來,他就說觀音奴怎麼進了教坊司以後男性魅力放大這麼多,原來不是因為這些官妓好男色,而是因為她們在怕。
「原來是這樣。」
「果然,不同地方的人就是有不同方面的本事。」
李揚毫不吝嗇地誇讚身邊的官妓,他平生最佩服有本事的人,就算只是玩彈珠,能玩出一門技巧都是值得他稱讚,何況這是官妓們的生存技能。
「大人太抬舉小女子了,不知大人擅長什麼事情,能不能告知小女子?」官妓問。
李揚思索了一下,有些苦惱地開口。
「我擅長的東西挺多,但仔細想想,又好像沒什麼擅長的。」
「比如?」
官妓也是好奇起來,更重要的是能打探清楚李揚是什麼官身,這樣也能注意一些,不會在什麼地方觸怒李揚。
「比如我知道洪武二十三年,當今因病請辭的左丞相會被滿門抄斬,全家七十餘口被誅,唯一活下來的就是娶了公主的駙馬,被判流放。」
李揚開口的瞬間,官妓感覺自己心臟瞬間抽了一下。
「……」
這是我能聽的東西嗎?
當朝的左丞相也就是李善長,如今可謂是權傾朝野,李家可是京城中的豪門望族。
這席話如果傳到李家那邊,官妓都不敢想會發生什麼。
「大人,還請您說點別的,小女子膽小,害怕聽這些打殺之事。」
官妓笑得很是勉強,再也沒了剛才的那种放松。
她現在只希望李揚別再繼續這個話題,趁現在沒人知道,換一個話題聊。
就算事後有人來問,還能用一句酒後胡言來搪塞。
「那我們就說點展望未來的東西。」李揚道。
「我們當今腳下踩著的大地是一個球,總共有七大洲四大洋,大明只是占據了亞洲的一塊地方,有比長江、黃河泛濫起來更迅猛的亞馬遜河,也不弱於長城這種歷史奇觀的金字塔,有些地方終年冰雪不化,那裡的熊都是白毛。」
「說來也是遺憾,老朱沒事搞什麼海禁,導致大明社會封閉,外面不僅有遼闊的土地,還有富饒的環境,在熱帶區域種植能做到一年三熟,而且海外的其他大陸也有高產作物,一畝幾千斤都可以,導致大明百姓餓肚子,老朱這皇帝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
官妓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
隨意議論當今聖上,這大人怎麼說的儘是一些殺頭害命的事情啊!
太嚇人了!
剛才談李家的事情,已經讓官妓小心臟有些受不了,現在直接議論當今聖上,還說什麼老朱這皇帝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官妓知道她要是還想活命就不能再聽下去了。
她不知道身邊這大人是什麼來頭,但她清楚自己幾斤幾兩。
「大人,小女子有些不適,可否讓小女子先離開一會。」官妓緊張地問,害怕惹李揚不高興。
「當然可以。」李揚道。
得到李揚點頭的官妓,如蒙大赦般起身快步離開。
只是,走到一處拐角的時候,她就看到了絕對不想看到的人,差點就跪了下去。
「校,校尉大人。」
「剛才那位大人說的話,你一個字都沒記住,知道了嗎?」親軍校尉拿著一個小本子在記著什麼,頭也沒抬地對官妓開口。
「是,校尉大人,剛才那位大人的話,小女子什麼都沒聽見。」官妓的頭點得像鵪鶉似的。
親軍校尉抬眼掃了一下官妓匆匆離開的背影,揮手從暗處招來了一個同僚,把手中的小冊子遞給對方。
「這裡我繼續看著,將此物呈遞給皇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