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兩支盤龍燭的橘紅燭光，順著盤龍柱往上爬，爬過堆得齊整的奏本，落在牆上那幅萬里江山圖上，同時映照出房中的兩道人影。
秦王朱樉踏入御書房，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批改奏摺的朱標，還有站在一邊的朱元璋。
不知怎麼的，朱樉心中忍不住升起一絲嫉妒，同樣是父皇的兒子，卻是只有大哥有在御書房為父皇批閱奏摺，大哥只是因為比他出生早就能擁有這麼多。
不過，這一絲嫉妒很快就讓朱樉給壓下去。
「大哥，你也在。」朱樉道。
朱標放下拿著的奏摺，從座位上起身快步走到朱樉身邊，關心的查看起他的身體。
「老二，你沒事吧，我聽人說你昏迷了一下午，到夜裡才醒來。」
「既然受了傷，那便應該多休息才是。」
聞言，朱樉露出一臉的怒容，咬牙切齒開口。
「大哥，你都不知道我今日受了什麼樣的欺辱，那個李揚簡直欺人太甚，大哥你一定要幫我……」
「夠了，還嫌不夠丟人嗎？」
朱元璋打斷了朱樉接下來的話。
只聽朱元璋沒好氣開口：「讓你大哥幫你，虧你想得出來，他怎麼幫你？李揚仗著妖法能在京城中殺個七進七出，如入無人之境，你還能指望你大哥有三頭六臂不成？」
在眾多兒子裡，朱元璋最關心的便是朱標，如今朱樉居然敢攛掇著他大哥去對付能對抗滿城官兵的妖人李揚，在朱元璋看來簡直是皮癢了。
要不是朱標在場，知道他肯定會攔著，不然現在朱元璋肯定叫人去拿他的鞭子過來。
朱標看朱樉這咬牙切齒的樣子，也是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唉，老二，大致事情我都聽父皇說了，今日之事你做得確實有些魯莽。」
「要知道，李揚在你之前，已經將圍捕他的毛驤和所有親軍校尉，外加一同行動的官兵全都放倒了。」
說著，朱標頓了頓，繼續開口。
「而且只是弄暈放倒，若是殺人，只會更加容易。」
「此人掌握著如此恐怖厲害的妖術，你怎麼還敢如此隨意地對人家拔劍相向？」
「若是爹的聖旨沒到，對方又起了殺心，你和老三、老四還有命活著回來嗎？爹下那道聖旨是在救你們啊。」
若是一般人，朱標不介意為朱樉出頭，畢竟是一家人，弟弟被欺辱了，當兄長的如何能做事不管。
但李揚不是一般人，連火銃、弓弩齊射都對付不了對方，他能怎麼辦？
把城牆上守城的碗口銃也拉出來？
那也不一定有點用啊。
如今京城裡能對付李揚的手段，可以說一個都沒有，但李揚又不能趕走，這種人趕出京城了，天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他和父皇睡覺都不踏實。
然而，此時被怒火沖昏頭的朱樉可聽不進去勸說，他現在滿腦子只想著挽回顏面。
「大哥，若是大嫂被那妖人帶走，你也能如此冷靜嗎？」
「此妖人如此欺我，我實在難咽下這口氣。」
朱標有些疑惑問，「你不是不喜歡王氏嗎？」
「大婚那天，你連同房都不願意，還把人趕進偏房。」
這件事沒有傳開，卻也不算什麼秘密，朱家的幾個兄弟都知道此事。
朱樉開口解釋，「那賤人我看了確實噁心，門不當戶不對，還總一副自以為是的傲氣，真論起來她也不算什麼公主，最多算一個北邊韃子的郡主。」
「可那賤人終究是我的王妃，她與妖人私通壞的是我的名聲，我若是不將那賤人抓回來，日後別人見我會說什麼？我的名聲還要不要了？我以後還怎麼見人？」
說著，朱樉也知道不能只宣洩個人情緒，轉而開始動腦子拉扯大旗。
「況且我這也不算只為私怨，那賤人是北邊王保保的妹妹，關乎著父皇分化北邊韃子的大計，此時出了這種變故，於北邊戰事只會更加不利。」
聽到朱樉說起北邊戰事，朱標目光看向自己父皇，利用觀音奴分化北邊韃子的計策，當初是自己父皇定下的。
要不要追究，還得是自己父皇說了才算。
「你說的這些，咱何嘗沒有想過。」朱元璋道。
「可咱問你，若是李揚用妖法把觀音奴帶出應天府，帶回到北邊韃子那邊，京城中有誰能攔住他？你能攔住他？」
御書房中靜了一瞬。
是啊，如果李揚用妖法帶走觀音奴，京城裡誰能阻攔？
刑部大牢都困不住，更何況是區區的城牆。
「我……」
朱樉還想說什麼，可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該怎麼爭辯。
李揚帶走他的王妃，雖然對他名聲不利，可至少觀音奴還在應天府，父皇分化韃子的計策還未破產，可若是李揚將觀音奴帶走，以李揚的妖法，想再找到二人恐怕是千難萬難。
只聽朱元璋繼續道，「咱封了李揚玄教院大宗師，還有安遠男，一是為了救你們三人的命，二是為了穩住他，不讓他將觀音奴一起帶走。」
「做事不能只一味蠻幹，要多動腦子。」
說完，也不管已經找不到藉口的朱樉，朱元璋轉頭問起朱標。
「標兒，對於李揚此人，你怎麼看？」
朱標思索了一會，隨即回答。
「此人有大才，若是不能收服，將來必然是咱大明的心腹大患。」
「可若是能夠將此人收服，咱大明將猶如獲得百萬大軍，憑李揚展露的仙神手段，去往北邊韃子的王庭，將北邊韃子的皇族、大臣全部帶到京城，並不是什麼難事。」
今日當得知李揚放倒了毛驤和一眾親軍校尉，還有一同參與抓捕的官兵，對付齊射的火銃、弓弩，一片衣角都沒髒，朱標眼睛都瞪出來了，遠沒有現在這麼平靜。
從那時起，朱標就打定主意要收服李揚，將這樣離譜奇人收入麾下。
朱元璋點點頭，以他對自家大兒子的了解，會有這種想法不奇怪。
「那應該如何收服？」朱元璋問。
朱標整理了一下，把他思考了一天的收服策略說明給自己父皇。
「我觀此人喜好享受，卻不嗜殺，本性應該不差。」
「應該是此前，父皇只因那人的衣服和短髮就將他關入刑部大牢，判秋後問斬，將人家得罪得太狠了，但即便如此，他依舊沒對毛驤他們起殺心。」
「這李揚依兒臣的推測，很可能是不問世事的隱士高人，只是外貌怪了一些，倒也合乎常理。」
「應當展露朝廷廣納人才的胸懷，以德服人，至少不能把李揚逼到北邊韃子那邊，」
朱標剛說完，朱樉也插話進來，像是狗腿一般提起建議。
「大哥，哪裡用得著如此麻煩。」
「依我看，只要找到李揚的親朋故舊，把他們都抓住，而後逐一用榮華富貴收服這些人。」
「李揚自然就能被咱大明給拴住，他能不在乎自己，能力敵千軍萬馬，可他身邊人也能做到嗎？」
「他只要還在乎身邊人，就只能心向咱大明。」
朱標和朱元璋都是微微蹙眉，都是一家人，他們還能不了解朱樉是什麼性子。
嘴上說著找到李揚的親朋故舊，拉攏收編，心裡真正打的什麼主意，他們還能不知道。
「你當咱沒讓人去找過他的九族？」朱元璋淡漠地掃了朱樉一眼。
「呃……」
朱樉一怔，他父皇找過了？
那為什麼還不能威脅住李揚？
朱樉也不是蠢蛋，他很快想到了一個猜測——李揚沒有九族。
注意到朱標投來的疑惑目光，朱元璋開口解釋。
「此人就像從石頭縫裡蹦出來一般，是突然出現在京城大街上，若不是那時他昏迷著，能不能關進刑部大牢都不好說。」
「當初此人在大牢中自稱來自後世六百多年，還預言今年的北伐會大敗而歸，賀州會發生一起地震，咱覺得標兒說得對，此人很可能不是咱大明的人，若真來自後世六百年，於咱大明的發展有益無害。」
朱元璋將李揚自稱來自後世六百多年的消息封鎖的很死，以至於朱標、朱樉到現在才從自己父皇口中得知，臉色皆是一變。
李揚展露的仙神手段已經是很逆天了，現在還要再加上一個預知未來。
朱樉的臉色更難看，他來找自己父皇對付李揚的事，算是徹底沒希望了。
朱標的臉色則是驚訝和欣喜交加。
「爹，驗證此人是否來自後世六百年的方法也簡單，只要驗證他的預言即可。」朱標主動跟自己父皇提議。
朱元璋點點頭，「嗯，就算不是，也當以懷柔之策對待，李揚展露的仙神手段對朝廷有大用。」
跟朱標語氣和藹的說完，朱元璋看向朱樉，語氣陡然轉變的嚴肅威嚴。
「老二。」
「兒臣在。」
朱樉心中一個激靈，知道自己父皇接下來是以皇帝的身份在給他下命令。
當即擺出皇子聽候聖旨的姿態。
「今後你便少出門吧，以免再多生出一些事端。」朱元璋道。
「兒臣……遵旨。」
朱樉咬牙遲疑了片刻，但最終還是只能低頭。
他沒有李揚那樣敢於叫板一切的妖法，也沒有李揚那種無君無父的喪心病狂，他雖然性格暴戾，卻也只能對底層如此，對於那些在上層壓著他的人，朱樉從來都只能低頭。
這一刻，朱樉不禁有些羨慕起李揚的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