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遮天蔽日
杜戎沒有立刻吭聲,縱馬前行。
其他幾人見他不說話,也都漸漸沉默下來。
只有楊景一手拉韁繩,一手摸著腰間挎刀,目光無比堅定。
他家是做屠夫生意的,從小就拿刀,見血。
兩三個人都按不住的年豬,父子倆殺了不知道多少只。
大乾的敵人再厲害,能比年豬還難宰?
當年闖入淮水縣的流匪,他都殺了好幾個。
如今終於有了上戰場立功的機會,絕不能輕易放過。
至於貓大仙的警示,在楊景看來,那只是警示,代表不了其他。
事在人為,人定勝天!
直至接近烽火鎮,杜戎手裡的韁繩一緊,馬兒甩動脖子停了下來。
其他幾人也立刻停了下來,看向結拜大哥。
沉思許久的杜戎,看向幾個兄弟,沉聲道:「趙家佃戶出身,如今卻天下聞名,全依賴貓大仙暗中助力。如今他老人家接連三道警示,非同小可。」
「此事我思量許久,決定咱們幾個人里,留下幾個以防不測。」
「大哥!」
楊景立刻就要出聲,杜戎看過來,犀利的眼神將其所有話語堵了回去。
「軍營之事,我一力擔之。留下的人無須擔心,只要照顧好我們幾家即可,誰要留下?」杜戎問道。
馬齊備立刻露出意動之色,只是不等說話,楊景便瞪了過來。
一副你敢留下,老子砍了你的架勢。
林耀微微低頭,沒有說話,也借這個動作掩去了眼神。
至於另外兩個,自然是跟楊景站在一起,不願留下。
他們的想法很簡單,貓大仙的警示,並不能代表確切的未來。
也許有禍事,但發生在誰頭上不知道。
可如果留下來,等將來兄弟們建功立業,衣錦還鄉,怕是要被笑話死。
別人都在戰場上立功,當了大官,你卻臨陣脫逃,當了縮頭烏龜。
一輩子都再難抬起頭來!
見幾人不說話,杜戎等了片刻後,直接道:「都不講,那我就自己安排了。林耀,馬齊備,你們二人留下,負責照料營地後備,以及我們幾個家中老小。」
這樣的安排,並未出乎幾人意料,甚至可以說早在預料之中。
馬齊備臉上露出難以掩飾的喜色,只是抬頭看見其他幾人的表情,又連忙低下頭去。
他在幾個兄弟里年齡最小,論官銜也只是個百總。
身為千總的林耀,這時抬頭看向杜戎:「大哥,讓小馬留下就行了,我跟你們去。」
「你————」
林耀淡笑道:「咱們幾個人,做起事來都冒冒失失的,不自謙的說,也只有我能稍微冷靜些。倘若我不在,你們還不知道會幹出什麼莽撞事。」
「小馬年紀小,但心很細,有他照料家裡,我們幾個都能放心。」
馬齊備看向林耀,有些忐忑:「耀哥。」
林耀正色問道:「我們幾個在前面拼命,你一個人在後方,能不能照顧好家裡人?」
「我————」
馬齊備猶猶豫豫著,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林耀陡然厲聲道:「若是後方不穩,讓我們如何能安心與敵人拼命!戰場分心乃大忌,稍不留神就要喪命!馬齊備,你現在就告訴我們兄弟幾個,這件事,你究竟做不做得好!」
其他幾人,包括杜戎都看了過來。
每個人都表情嚴肅,目光深沉。
馬齊備握緊了韁繩,咬著牙,用力點頭:「能!」
林耀臉上再度露出笑容,道:「這可是你說的,待我等回來,若發現家中吃的不好,穿的不暖,可要拿鞭子抽你小子!」
楊景更是直接拔出腰刀,指著馬齊備:「老子可沒林耀那麼好說話,家裡人若真受了委屈,砍你兩刀撒撒火!」
這話一出,便已經確定幾人都同意了馬齊備留下照料家人。
馬齊備眼眶發紅,看著幾個從小一塊長大的兄弟:「除非我死了,否則絕不讓咱們家裡人受半點委屈!」
杜戎臉上也露出些許笑容:「這可是你說的!光說不練假把式,你小子可不能讓我們失望。」
平地起風,吹的馬鬃四處擺動。
已是傍晚時分,烈陽西下。
杜戎甩動韁繩,大笑出聲:「此事已定,我等再無後顧之憂!走!」
「駕!」
駿馬奔騰,揚起塵埃。
六道身影,迎著夕陽疾馳。
從年少的懵懂,到烽火鎮轉正的意氣風發,再到如今。
雖是中年,卻依舊熱血沸騰。
明知前方可能是一堵牆,他們也要試試自己究竟能不能闖的過去!
淮水男兒,無所畏懼!
幾日後,烽火營開拔。
一千三百淮水兒郎,跟在杜戎等人身後,出了縣城。
沿途路邊,不知多少人家在路邊擺了桌子。
桌子上有吃食,有酒水。
凡是過路的烽火營兵丁,皆可自取。
這是淮水縣的老規矩,遠行出征,在路邊設宴,稱之為祖餞。
也就是拜路神,祈禱家人一路平安。
只不過大多數人家日子過的苦,又不怎麼出門,也就很少會用這樣的方式踐行。
如今烽火營即將前往邊境作戰,涉及人家眾多。
說是一千三百人,但牽扯何止兩千三百戶。
如此熱鬧,如此莊重,是淮水縣自趙家義舉,得皇帝和戶部賞賜後,最引人注目的事情。
隊伍最前面,馬齊備為杜戎牽著韁繩。
兩日前,他被杜戎以喝酒犯軍規的名義,打了十軍棍,降為沒有品級的軍吏,負責看守營房。
此刻馬齊備屁股上還有傷,卻走的異常堅定。
直至離開縣城十里,杜戎道:「送到這裡就可以了,回去吧。」
林耀跟著道:「莫要忘了答應我們的事情。」
「做不好,可別怪老子回來找你麻煩!」楊景哼聲道。
馬齊備眼眶濕潤:「我會照料好咱們家上下老小,有違此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行了,還真讓楊景說對了,這麼大的人了掉水珠子。走了!」
杜戎扯動韁繩,縱馬前行。
其他幾人,跟著從後面經過。
再然後是那一千三百兵丁,從馬齊備身邊走過時,都昂頭挺胸。
他們這輩子都沒如此風光過,此刻只覺得內心無比驕傲。
一個梳著黑長辮子的女子,嘴角流著口水,站在路邊沖某個兵丁揮手。
那兵丁看著她,眼神柔和又堅定。
這是他的青梅竹馬,因一次失足落水,從淮水撈上來後,雖然僥倖存活,卻已經瘋瘋傻傻。
但他還是打算娶其為妻,只是此次邊境征戰事發突然,便和家裡商量等回來後再舉辦婚禮。
痴傻女子一直揮手,啊啊呀呀,沒人知道她在說什麼。
馬齊備也向離去的烽火營拱手行禮,始終沒有放下。
哪怕有些人看過來的眼神,帶著異樣,甚至可以說嘲笑。
明眼人都看的出來,開拔下突然被降職留守,大概率是怕死在戰場上。
堂堂百總,好歹也是七品武官,竟是如此慫包。
馬齊備目不斜視,靜靜等待烽火營所有兵丁從面前過去。
驕陽似火,曬的人大汗淋漓。
收拾宴席桌椅的百姓,時而看向馬齊備。
他站在烈陽下,汗如雨下。
這時候,旁邊傳來聲音。
「喵。」
馬齊備轉頭看去,見是一隻毛髮蓬鬆,體型碩大的三花貓,不知何時蹲坐在自己腳邊。
「貓大仙?」
馬齊備有些愕然,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三花貓。
許悠很早之前就來了,今日烽火營出征,趙澹月和趙澹文吵著要來看一看。
程婉蓉想著能讓孩子們見識一下保家衛國的場面,也算不錯,便把他們帶來了。
「貓大仙是特意來為他們送行嗎?若是大哥他們知道,肯定會很高興。」馬齊備道。
許悠瞥他一眼,叫了聲:「喵。」
【你小子命不錯。】
馬齊備身上的黑色氣運,已經消散的七七八八,只餘下很淡一點。
雖說紅色官運也隨之消減,但青色氣運卻變得十分清晰。
說明他留在淮水縣,已經不用再被戰場禍事牽連太多。
馬齊備似乎想到了什麼,連忙蹲下來伸出雙手:「貓大仙,大哥他們此次出征,能平安歸來吧?左手是可以,右手是不可以。」
許悠看著他,又看看伸到面前的雙手,隨即起身。
馬齊備有些緊張,沒有任何時候比現在更相信這隻貓。
他更想把自己的右手砍掉,這樣就只剩下唯一的選擇。
然而讓馬齊備愕然的是,三花貓並沒有碰觸他,而是轉身跑開。
馬齊備怔怔的看著許悠離開,蹲在地上久久沒有起身。
許悠跑到遠處的馬車旁,縱身跳了上去。
程婉蓉從車窗旁轉過頭來,見三花貓走到軟墊上躺下,便低聲問道:「不用幫他選一下嗎?」
許悠抬起眼皮看她一眼,便又閉上。
沒有出聲,也沒有其它動作。
「娘,要選什麼?」坐在一旁的趙澹文好奇問道。
程婉蓉嘆口氣,摸摸他的頭:「沒什麼。」
馬車緩緩離開,車廂晃動,三花貓的腦袋在軟墊上搖搖晃晃。
沒有人知道,他全程看著烽火營的人離開。
鋪天蓋地的黑氣,遮天蔽日。
史料記載,大胤175年,夏。
淮水縣烽火營,出征邊境。
全營上下,一千三百零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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