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夏蟲不可語冰
一個月後,趙松才從雲泰郡回來。
藍疏林已經收了拜帖,將趙澹言正式收入門下。
自此,藍趙兩家便算有了正式的牽絆。
於趙家,好處是可以當即顯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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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曉趙家有孩子被藍大人收為門生,許多南方客商便主動來找趙家合作,已經合作的,則願意給出更多的利潤讓步。
北方這邊,則有黃少虞的幫助。
如今的黃大人,已經晉升為榮安城知府,官居五品。
再往上,就是府城,同為知府,卻是四品。
時間一天天過去,從最初的感傷,到最後只留下思念。
隨著一年半後,趙靜遠和程婉蓉第三個孩子出生,很多事情便被淡化了許多。
可惜的是,這是一個女孩,取名為趙澹月。
又過了兩年半,程婉蓉再次誕下一子,取名趙澹文。
這個名字是李翠給取的,毫無疑問,是在掛念二孫子。
多年下,連續生育四個孩子,對程婉蓉來說,身體負擔很大。
好在趙家生意越做越大,如今已經年入帳達到五萬兩以上。
多買些補品,並不成問題。
大胤173年。
趙慶豐七十四歲大壽。
已經老態龍鐘的趙老太爺,如今身子骨已經不復從前那般硬朗。
佃戶區能活到這個歲數的,就他一個,其他人過七十都難。
作為天下聞名的鞋坊,布料坊,以及趙氏商鋪的主家。
趙慶豐的大壽,自然是難得的盛況。
為了慶祝此次大壽,趙家把宅子清理出一大片空地,搭了一座戲台。
趙慶豐喜歡聽人唱戲,如今他已經揮不動鐵鏟,偶爾去一趟炒貨店都累的氣喘吁吁。
知道自己年事已高,乾脆老老實實留在家裡,省的出去摔著碰著,給家人添麻煩。
本來按趙松的意思,府城那邊去年買下好幾間宅子,都是三進三出的大宅院。
若是連通在一起,光房間就有好幾百間。
不過目前趙家還用不上這麼多房子,買下來只是為了以後所需。
如果搬去府城,地方更大,宴請賓客也會更方便。
一家人都商量好了,搬走前,李翠突發奇想問了問許悠。
仍然是一隻手走,一隻手留。
許悠是個懶貨,平日裡窩在屋檐上曬太陽,不到飯點都懶得動彈一下,自然不願意走。
何況這處宅子裡,有那道凝聚元氣的符籙在。
趙慶豐和李翠都是老年人,住在這裡,比搬去府城更好。
真要搬的話,等符籙效果徹底消失再走也不遲。
於是,因為三花貓碰了代表留下的那隻手,一家人只好作罷。
在外人看來這事有些荒唐,可趙家人已經習慣遇事不決問老貓。
至今為止,自家三花貓「無意中」決定的事情還沒出過錯。
壽宴當日,趙家宅院門口停滿了各色馬車。
大胤各地的客商,知曉趙家老太爺要過壽,即便有事不能親自前來,也派了人前來送禮賀壽。
趙家這些年生意遍布天下,來往者何止數百。
偌大的院子,都裝不下那麼多人,不得不把榮安城許多客棧,酒樓都給包下來,為賓客提供食宿。
和趙松年齡差不多的榮安城知府黃少虞,也在當天來到這裡祝賀。
見了趙家人,他第一句話是:「如今的趙家今非昔比,榮安城太小,恐怕已經住不下你們一家。」
這是實話,以趙家如今的實力和地位,理應搬去府城才對。
甚至將來搬去京都城,也不是沒有可能。
趙松笑道:「本是要搬的,但花花不願走,就過幾年再說。」
黃少虞看著臥在屋檐上打哈欠的三花貓,拉著趙松低聲問道:「你跟我說句實話,這貓————和當年賞了劉捕快金磨盤的仙人,是不是有牽扯?」
誰家貓能活將近五十年的,還如此精神抖擻。
黃少虞很是懷疑,這貓怕是能比自己活的還久一些。
關於仙人的事情,趙家始終沒有向外透露。
哪怕已有人猜測,那一年從天而降的華光,在落入劉捕快家之前,可能先去了趙家。
但趙家不承認,誰也沒辦法說什麼。
趙松哈哈笑著,道:「貓的事情,我就不知曉了。大胤是仙家宗門的附庸,若真有此事也不稀奇,黃大人說呢?」
黃少虞聽出了意思,跟著笑起來:「也是,不稀奇。」
左右看了看,黃少虞問道:「你家趙靜遠呢,怎麼沒見他出來迎客?」
「靜遠最近身體有恙,在屋裡休養,大人勿怪。」趙松解釋道。
黃少虞自然不會在這種小事上多說什麼,點頭道:「先前去吏部時,認識了幾位御醫。若有需要可和我說,幫你們要個藥方還是可以的。」
「多謝大人,並非什麼大病,多吃些補品就好了。」趙松故作輕鬆道。
黃少虞嗯了聲,得知李翠近來身子不便,便要主動去拜會。
趙松還要負責迎客,便讓人喊來程婉蓉,帶黃少虞去後院。
五年後的程婉蓉,已是滿臉成熟婦人的模樣。
本就生的好看,如今更顯丰韻。
黃少虞見了她,稍有些驚訝道:「幾年前見你時,還像個小丫頭,如今看來,倒有些老夫人年輕時的氣質了。」
程婉蓉謙遜淡笑,道:「奶奶這幾年教了我不少,家裡的生意也跟著公爹學了一些。
見的人多了,處理的事也多了,自然會有些變化。」
「不錯。」黃少虞手撫下顎鬍鬚,道:「趙家二子一個痴迷練武,一個不知所蹤,現在全靠老夫人和趙松支撐。有你幫忙,會好許多。」
兩人說著走著,就這樣離開。
趙松瞥向後院一眼,微微嘆氣,眼裡的擔憂一閃而逝。
所謂趙靜遠身體有恙,實則是因為溫養劍種帶來的副作用太大。
幾年前還生龍活虎的趙靜遠,如今身子已經不太好,一個月里有好幾天都得靜臥歇息才行。
「那座山————」
「我趙家何時才能登上————」
趙松轉頭看向屋檐上的三花貓,以及貓脖子上的鈴鐺。
連續四個孩子,鈴鐺卻沒有一次響起,說明他們無一人擁有修仙資質。
雖然知道這種事情可遇不可求,但如果鈴鐺能響,便不用自家人再承受溫養劍種之苦。
趙松再次嘆出一口氣,隨著門房呼喚,深呼吸數次,調整了心態和神情,快步朝著前來賀壽的賓客走去。
與此同時,美里縣大牢中。
頭髮斑白的獄卒靠在牢門旁,看著一手拿著雞腿吃,一手奮筆疾書的囚犯。
「我說老白,你這回寫的是什麼,該不會還是那什麼世衡論吧?前面六卷都賣出去了,連我家大人讀了,都讚嘆不已。但有些酸臭的玩意,說其中部分言論大逆不道呢。」
啃完了雞腿的犯人,隨後把雞骨頭扔去牆邊,頭也不抬的道:「遷腐之人,如夏蟲不可語冰。」
「你且放心,這次是史斷。」
「屎斷?誰的屎?」
「笨。」犯人抬起頭,亂糟糟的頭髮縫隙中,露出明亮的雙目:「以史為刀,斷王朝興衰!」
沒等獄卒繼續問,他便繼續低下頭去書寫。
普普通通的宣紙上,字跡龍飛鳳舞。
【土地猶水也,百姓猶魚也,水涸則魚死,地盡則民反。】
【變法之志善,然其法過急,其用過剛,反成擾民。】
被關押多年,獄卒靠著賣趙靜文寫的字和文章,賺了不少。
趙靜文也想通過此種方法,離開牢獄。
但不知是獄卒捨不得他離開,還是真的不敢放他走。
吃的喝的,甚至連女人都願意找幾個送進來,唯獨不肯放他離去。
待寫完了這一篇,趙靜文隨手遞去,然後便回到茅草堆躺下。
獄卒拿著看了又看,嘖嘖出聲:「你這字,寫的越來越看不懂了,也不知道那些酸秀才怎麼就能看的明白。」
趙靜文沒有理會,片刻間傳出鼾聲。
獄卒也不再多言,將紙張塞入懷中離去。
許久後,茅草堆上的趙靜文睜開眼睛,側耳傾聽沒有動靜。
這才挪動身子,撿起方才扔下的雞骨頭。
掀開牆邊茅草,摸索著用雞骨頭戳來戳去。
淡淡的灰塵揚起,又被茅草擋住,那裡已經被戳出了一個小小的凹坑。
監牢的地面,遠比外面堅硬的多,用鑿子都很難鑿的動。
趙靜文卻想靠雞骨頭,挖出一條逃出生天的通道,難度可想而知。
但他不在乎,反正不做也是一輩子,做了還是一輩子,為何不做呢。
牢房中的書籍眾多,都是獄卒這些年為了讓他繼續寫文章送來的。
堆積如山的書籍,遮住了其他牢房的視線,沒有人知道他在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