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人》,第一場,第一鏡。
機器開著,鋁合金軌道從收銀台一路鋪到倉庫門口。
「咔!」
陳硯的停機聲壓住了便利店裡緊繃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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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來。」
這是今天的第十次重來。
攝影助理張遠是班長,平時心高氣傲,這會兒蹲在軌道邊上,手心全是汗。
他壓低聲音對陳硯說:「陳硯,這軌道太長了,咱們用的是十六毫米膠片,光圈一開大,景深就淺。」
「鄧川稍微走偏一點,焦就虛了,這一卷膠片可就報廢了!」
膠片有限,每一寸都是錢。
陳硯沒理他,目光釘在監視器里那塊閃爍的畫面上。
「張遠,記住了。」
陳硯的嗓音壓得很低,像是只說給自己聽,「我要的不是好看,是窺視。」
「鏡頭就是一條蛇,要從貨架的縫隙里,一點點滑到他面前。」
「演員走位是他的事,他要是連條直線都走不了,中戲的畢業證可以撕了。」
這話太沖,張遠嘴唇動了動,一個字沒敢接。
他覺得陳硯不是變了,是瘋了。
「燈光!把那塊橘色濾光片給我摘了!」
陳硯忽然抬頭,衝著燈架喊。
燈光組長劉強正滿頭大汗地調整,聞言愣住:「摘了?那臉色不就青了嗎?」
「老師說拍這種場景,得用暖色調,要煙火氣。」
「誰告訴你這是溫情片了?」
陳硯走過去,自己動手,一把將那塊橘紅色的濾光片扯下來,扔進空箱子。
「這裡的冷光要占七成!冰櫃裡的那種慘白光,直接打在鄧川臉上,要讓他看起來像個剛從停屍房裡爬出來的。」
「只有那邊熱牛奶的櫃檯,能有一點暖色,要淡得像快滅了的菸頭。」
他調燈的動作熟練得可怕,根本不像個學生,倒像在片場混了幾十年的老油子。
「陳硯,這構圖……」
張遠看著監視器,又忍不住開口,「人臉被擠在右下角,左邊全是黑的,太滿了,壓得人喘不過氣。」
「就對了。」
陳硯回頭看他一眼,「在這部戲裡,便利店不是家,是棺材。」
張遠脖子一縮,徹底閉嘴了。
這時,門口的風鈴響了,蘇晚領著兩個年輕人進來。
為首的正是中戲九七級的學霸,鄧川。
他穿著件灰色呢子大衣,眉宇間帶著股學院派的傲氣。
這次要不是劇本實在驚艷,他根本不可能來給一個大三學生的畢設當主角。
「陳導演,陣仗不小啊。」
鄧川一進來,聞到店裡發酸的關東煮味和積灰味,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陳硯從監視器後抬起頭,指了指收銀台:「衣服脫了,進去,坐下。」
沒有一句客套。
鄧川愣了一下,還是脫掉大衣,露出裡面的藍色工作服。
他走進狹窄的收銀區,身體微微後靠,垂下眼帘,擺出一個練了很久的文藝片男主角姿態。
「咔!」
他屁股還沒坐穩,陳硯又喊了停。
「怎麼了?」
鄧川有點納悶。
「你演得太好了。」
陳硯走到收銀台前,敲了敲櫃檯,「你在演一個憂鬱的人,但我要的,是一個死了的人。」
鄧川的笑容有點掛不住了:「陳導,角色受過創傷,應該是哀而不傷……」
「不對。」
陳硯打斷他,「死人是不會哀傷的。」
「我要你像這台掃碼器,像這個計價器,麻木,空洞。」
「不管進來的是誰,哪怕是搶劫犯拿槍指著你,你的反應也只是機械地抬一下頭。」
「明白嗎?」
這簡直是在顛覆鄧川在學校里學到的一切。
他有點不服氣:「一點情緒都不給,觀眾怎麼共情?」
「共情是鏡頭和故事的事,不是你的事。」
陳硯指了指櫃檯上的招財貓,「現在,你什麼都別干,就盯著那隻貓看。」
「看到你覺得那隻貓才是你唯一的親人,或者,看到你覺得你自己也是個塑料擺件,咱們再拍。」
蘇晚拉了拉陳硯的袖子,小聲說:「他早飯還沒吃呢。」
陳硯看了她一眼,臉部線條鬆了半秒,但還是搖了搖頭:「蘇晚,去把外面的插線板固定好,別讓電流影響燈。」
「這是工作。」
蘇晚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她發現,在片場,自己不是陳硯的女朋友,只是個叫蘇晚的場務。
三個小時後,便利店裡的空氣壓抑到了極點。
鄧川在收銀台後面坐得像一尊蠟像,整個人都縮了起來,眼底空著,沒了之前半點意氣風發的樣子。
「準備。」
陳硯終於坐回了攝影機後,「錄音,把冰櫃的嗡嗡聲收進來,放大,要蓋過人聲。」
「《守夜人》,第一場,第一鏡,第十五次。」
「Action!」
鏡頭沿著軌道滑行,貼著貨架縫隙,一寸寸逼近收銀台。
鄧川機械地整理著發票,忽然停下動作,目光扣住了那隻招財貓。
成了!
陳硯心裡剛喊出這兩個字。
報時器響起,叮咚,歡迎光臨!
便利店的玻璃門被用力推開,一個穿著黑色羽絨服的中年男人帶著兩個老師走了進來,滿臉怒氣。
正是北電攝影系的副主任,齊峰。
「陳硯,停一下!」
齊峰的嗓門抽在每個人身上。
陳硯沒動,機器也沒停。
「齊老師,正在實拍。」
「拍什麼拍!」
齊峰幾步衝到監視器前,一看那陰冷的畫面,火氣更大了,「這就是你改的劇本?」
「這種故弄玄虛的構圖,低級的色彩對比,你在拍好萊塢的垃圾B級片嗎?」
「我們北電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陳硯,你的作品要有詩意,要有社會關懷!」
另一個老師也痛心疾首。
整個劇組的人都低下了頭,大氣不敢出。
陳硯終於慢慢抬起頭,他甚至笑了一下。
「齊老師,傳統是用來打破的,不是用來裹腳的。」
他站起身,直視著齊峰:「如果您覺得有力的構圖就是低級,那可能是咱們系的教材該更新了。」
「至於社會關懷,一個被生活碾碎的人在深夜裡求生,這不算關懷,難道只有拍幾個老頭修古書才算?」
「你……你這是什麼態度!」
齊峰氣得手指發抖,「我告訴你,你這個作品,我第一個就不會讓你過!」
「你畢不了業!」
「那您可以試試。」
陳硯說完,直接轉過身,背對著暴怒的系主任。
「看我幹什麼?都愣著等下班嗎?」
他的語氣壓得住場,所有人背脊一緊,「各組準備保一條!」
「鄧川,剛才的感覺別丟了!」
「張遠,看好你的焦!」
齊峰站在原地,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他這輩子沒受過這種奇恥大辱。
「好,好!陳硯,你有種!」
「我等著你拿著這堆垃圾來求我!」
他怒吼著甩門而出。
門板砰地撞上,世界清淨了。
劇組裡沒人出聲,吳磊在角落裡偷偷吐了吐舌頭,這哥們兒是真勇啊。
陳硯像沒事人一樣,重新坐回監視器後。
「開機。」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划過一道閃電,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了下來。
一場計劃之外的暴雨,不期而至。
陳硯抬眼看向窗外,路燈在雨幕中暈開詭異的黃光。
突然,兩道刺眼的光柱穿透雨幕,直直射進便利店,將監視器里的畫面沖得一片慘白。
兩輛黑色的桑塔納2000,悄無聲息地停在了店門口,堵死了去路。
車門推開,幾個穿著黑色皮夾克的壯漢走了下來,為首那人手裡,還拎著一根閃著寒光的鋼管。
店老闆王胖子腿都軟了:「小……小陳,這……這是來找事的吧?」
陳硯前世被資本構陷的記憶一下湧上心頭,那種被扼住喉嚨的驚悸感讓他全身發冷。
他抄起手邊一根沉重的備用燈架腳架,金屬的涼意讓他立刻清醒。
這一世,誰也別想再擋他的路。
「張遠,帶幾個人守住門口。」
陳硯的嗓音沉到雨聲里,「別讓人砸了機器。」
破舊的報時器再次響起,叮咚,歡迎光臨!
那聲音在便利店裡來迴蕩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