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很好哄,聽到陳硯的保證,她也不再糾結這個問題。
「到底是什麼故事嘛,給我透露一點點。」
走出人藝小劇場,晚風微涼,蘇晚挽著陳硯的胳膊,一路追問。
2000年的燕京,街道還沒那麼多高樓,路燈昏黃,自行車鈴叮鈴作響,計程車大多是紅色夏利,充滿年代感的煙火氣。
陳硯牽著她的手,感受著她手心處傳來的溫熱,心裡踏實得不像話。
重生一次,連空氣都覺得新鮮。
「不告訴你。」
他故意挑眉,「等開拍那天,你再來探班,給我送盒飯。」
「你還吊我胃口!」蘇晚踮起腳,伸手要撓他癢。
陳硯笑著躲開,順勢把她攬進懷裡:「是一個便利店守夜人的故事,有點嚇人,還有點好哭。」
「哇!」
蘇晚眼睛更亮了,「快細說,我最喜歡這種帶感的!」
正好一輛夏利停在面前,司機探出頭:「走不走?」
「走,中戲。」
陳硯拉著蘇晚上車,一口京片子流利自然,四年北電生涯,他早就融入這座城。
車上,陳硯慢慢把《守夜人》的故事講給她聽。
男主小誠,是一家24小時便利店的守夜人,性格內向,不愛說話,唯一的樂趣是看著深夜來往的陌生人,偷偷記下他們的故事。
他認真、仔細、溫柔,會給晚歸的學生留熱牛奶,給加班的白領留熱茶葉蛋。
沒人知道,他曾是一場火災的倖存者,父母雙亡,心裡藏著深重的創傷。
某天深夜,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闖進便利店,挾持了他,要求他幫忙處理身上的痕跡,並且不許報警。
男人後備箱裡藏著秘密,身邊帶著槍。
小誠表面順從,內心瘋狂盤算逃生,可在接觸中,他發現這個「歹徒」並不壞,甚至在悄悄保護他。
與此同時,警察悄悄包圍了便利店。
內外夾擊,絕境之下,小誠想起自己塵封的記憶。
結局:便利店燈光驟滅。
槍響。
黑屏。
留白。
而真正的暗線,藏在鏡頭裡——
歹徒是他的救贖人格,當年的火災另有隱情,他一直被困在童年夜裡,從未走出來。
所謂挾持,不過是自我救贖的開始。
「……」
蘇晚聽得屏住呼吸,直到故事講完,才輕輕捂住嘴:「太絕了……陳硯,你這本子也太厲害了吧!」
前排司機師傅都忍不住從後視鏡里看了他倆一眼,小聲嘀咕:「這故事,聽得我後背有點發毛……」
陳硯笑而不語。
這只是他隨手拿出的小試牛刀。
他腦子裡,裝著未來二十年的爆款密碼、市場風向、觀眾口味,還有無數被埋沒、被錯過的好故事。
車子開到中戲胡同口,路窄開不進去。
「我到啦。」
蘇晚解開安全帶,依依不捨,「晚上我排練完,去找你吃夜宵。」
「好。」陳硯點頭,「注意安全,到了給我發信息。」
目送蘇晚跑進胡同,陳硯才對司機道:「師傅,去和平里小區。」
他和蘇晚在外面租了房子。
99年建成的小區,兩居室,月租一千八,在2000年已經算奢侈。
學費、器材、房租、生活費、約會開銷——
全靠啃老。
不然一個還沒畢業的學生,哪來這麼多錢。
陳硯一點不覺得丟人。
啃老怎麼了?
有老可啃,是福氣。
等下半年,老陳的建材廠拆遷,補償款下來,他再拿著《守夜人》和下一部短片《無聲證言》的獎項,去找老陳「化緣」。
有獎項背書,有未來預判,成功率直接拉滿。
他不要多,一百五十萬。
足夠拍一部小成本長片。
而且,他心裡還藏著一件更重要的事。
上輩子,蘇晚父親在2001年春天查出胃癌早期,家裡怕影響她畢業大戲和人藝招聘,一直瞞著,直到秋天才說。
為了湊治療費,蘇晚忍痛辭掉人藝的穩定工作,接了一部商業劇,一拍就是整年,沒能好好陪父親。
雖然後來手術成功,可她心裡遺憾了一輩子。
這一世,陳硯不會讓悲劇重演。
老陳早就給他準備了四十萬,說是畢業之後在燕京買房的首付。
這筆錢,陳硯不動。
但他可以提前「借」出來,以自己的名義,不動聲色地幫蘇晚父親安排最好的檢查、最好的醫生、最好的病房。
不傷害姑娘的自尊,不打亂她的人生,又能穩穩護住她最在意的人。
對重生者來說,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青春沒有遺憾,愛人不再錯過,這才是重活一世的意義。
推開出租屋門,熟悉的陳設撲面而來,陳硯眼眶微熱。
牆面只刷了白膩子,沒有吊頂,沒有複雜裝修,水泥地面,客廳掛著老式吊扇,吱呀作響。
餐廳一張小木桌,牆上貼滿他和蘇晚的合照:在長城、在北電操場、在中戲門口、在話劇謝幕時。
客廳擺著木質舊沙發,對面是一台34寸長虹彩電,下面是一台步步高VCD,旁邊堆著成百上千張影碟。
中外經典,文藝片、商業片、懸疑片、犯罪片,應有盡有。
一半正版,一半盜版。
這些可都是他的寶貝。
陳硯也沒想過抄誰的路。
他經歷二十二年行業毒打,早就看透:文藝片拿獎,商業片吃飯。
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
2000年的學院派,鄙視商業片,覺得拍商業片是掉價、俗氣、向資本低頭。
陳硯倒不矯情。
有錢不賺,是傻子。
但他的路線很清晰:
先用短片沖歐洲三大電影節相關單元,拿藝術口碑;
再用小成本商業片打開市場,賺第一桶金;
最後手握資本與話語權,拍自己真正想拍的作品。
想通一切,陳硯立刻鑽進小書房。
打開Word,提筆就寫。
他親自掌鏡,親自執導,每一個鏡頭都刻在腦子裡,寫起來行雲流水,毫無卡頓。
上輩子拍了二十年,這種級別的劇本,對他來說如同喝水吃飯般簡單。
不知過了多久,柔軟的身軀觸碰到了他的後背。
「嚇!」陳硯猛地回神。
「嘻嘻,嚇到啦?」
蘇晚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都十點多啦,你一口飯都沒吃,想餓壞自己嗎?」
陳硯看向電腦右下角,果然已經22:10。
他從下午回來寫到現在,水都沒喝一口。
「寫太投入了。」
他關掉文檔,轉身抱住蘇晚,「你怎麼過來的?胡同黑不黑?」
「我和同學一起的。」
蘇晚蹭了蹭他的肩膀,視線落在屏幕上,瞬間愣住,「我的天……你一下午寫了這麼多?」
滿滿一百二十多個鏡頭,分鏡清晰,細節拉滿。
「靈感來了,擋不住。」陳硯笑道。
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嚕咕嚕大叫。
從中午到現在,粒米未進。
「我就知道。」
蘇晚拉著他往外走,「我買了西紅柿、雞蛋、麵條,給你做西紅柿雞蛋面。」
陳硯靠在廚房門口,看著少女熟練地洗菜、燒水、煮麵,燈光落在她發梢,溫柔得一塌糊塗。
上輩子所有的苦、所有的遺憾、所有的委屈,在這一刻,全都煙消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