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不眠之夜(四)
「前輩賞臉,那可是小弟天大的福氣。」
林平志臉上的憨笑又堆深了幾分,揮了揮爪子,慢慢悠悠地朝基里安的旗艦貼了過去。
基里安立在船舷邊,看著那條龍人自投羅網,乾癟的臉上那點輕蔑里,又添了幾分貓戲耗子的快意。
一條五千金的小雜魚,蠢得連鴻門宴都瞧不出來,還樂顛顛地往刀口上撞。
他枯瘦的手掌已經悄悄藏到了背後,掌心那點幽藍的寒光,正一絲一縷地凝聚。
兩條船越貼越近。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林平志已經能看清那老侏儒臉上每一道皺紋。
也就在這時,他臉上那副慫樣,驟然收了個乾淨。
基里安的瞳孔猛地一縮,可是已經晚了。
海面上,先是悄無聲息地浮起一層薄薄的白氣,而後那白氣像是活了過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翻湧、堆疊、蔓延,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便化作一片濃得化不開的乳白海霧。
整片海霧自林平志腳下鋪天蓋地地席捲開去,將方圓幾百米的海面,連同基里安那支浩浩蕩蕩的船隊,一併吞了個乾淨。
海霧之主,海霧降臨。
「霧————怎麼會起霧?!」
「怎麼回事?船呢?人呢?」
霧裡,基里安船隊那點得意的喧鬧,轉眼變作驚疑不定的呼喝。原本嚴嚴實實圍成一圈的六七條船,霎時成了六七座彼此孤立的孤島,誰也瞧不見誰。
千炮萬炮,瞧不見敵人,便是一堆廢鐵。
這正是林平志要的。
不需要他吩咐,手下四條船齊齊滅了燈光,兩條雙桅快船像兩把淬透了夜色的尖刀,借著濃霧的掩護,沿著之前就錨定的方向,直直地扎向了基里安那艘旗艦。
奧卡麗依舊沖在最前,闊斧搶先一步劈開了旗艦的船舷欄杆,悶吼一聲躍上甲板,斧鋒帶起一蓬血霧,擋在身前的兩個海盜連人帶刀被劈飛出去,重重砸進了海里。
格羅格緊隨其後,焰島的精銳接連踏著血水,跳上基里安旗艦的船板。
霧裡,看不見的地方,到處是白刃入肉的悶響和短促的慘叫。
林平志同樣跟了過去,沒有釋放龍息,畢竟眼下的濃霧就是最好的掩護,真要一口龍息噴出來,等於是給敵人指了路。
基里安尖銳的叫罵和指揮被掩蓋在紛亂的爭鬥中,林平志順著聲音望去,雖然看不清那老侏儒的具體位置,但隱約也能察覺出,他就在船尾的方向。
「小緹!」
「在呢,船長!」精靈少女早就候在他腳邊,金色的捲髮在乳白的霧氣里亮得晃眼。
林平志的爪尖遙遙一指:「跟我走,把船尾那個老侏儒,變成羊!」
「好嘞!」
兩個人一邊掩殺著一邊摸了過去,直到視線中出現了基里安的身影。
緹娜抬起小手,掌心綻開一團溫柔的紫光。林平志也是頭一次完整看清她施法的樣子,只見那光芒靈巧地穿過層層疊疊的濃霧,精準無誤地裹住了基里安的身影。
可就在那團紫光即將徹底成形的剎那,幽藍的寒霜自老侏儒周身轟然炸開,硬生生將那層紫光震得粉碎。
基里安重新立直了身子,那張乾癟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著。
林平志的瞳孔,驟然一縮。
壞了。
雖然沒有面板提示,但遊戲策劃出身的林平志還是明白,這東西叫「抵抗」。
「好一個海霧之主!還真是有點手段!」
基里安那條尖利的嗓子陡然拔高,那點被戲耍的惱怒里,竟透出一股扭曲的興奮。
「不過,就憑你這點兒家底,也敢來摸老子的牙?」
林平志看見他的同時,自己也同樣暴露在他的視線之中。基里安枯瘦的雙手齊齊抬起,掌心那團幽藍的寒光越凝越盛,越凝越亮。
剎那間,七八道森寒的冰錐撕裂濃霧,挾著刺骨的寒意,朝著林平志的旗艦激射而來o
林平志爪尖在船舷上猛地一撐,借著龍人遠超常人的爆發力,堪堪將身子橫移開去。
幾枚冰錐擦著他背上的鱗甲釘進船板,激起一片白花花的寒霜。
真正的危機,突然出現。
「圍上來!都給老子圍上來!」霧中,基里安一聲厲喝,穿透了所有的喧囂,「把這幾條不知死活的雜魚,給老子困死在這兒!一個都別想跑!」
林平志的心頭,頭一次響起了警鈴。
這艘旗艦終究是基里安經營多年的老巢,血鷹幫的死硬分子拼了命地抗住了焰島精銳的突襲,而這短暫的僵持,硬生生給了那隻老狐狸喘息的工夫。
海霧的時間只有十五分鐘,此時時間過半,最濃的時候已經過去。
不用看林平志也知道,那幾條圍在外側的船,應該正在朝中心收攏。對方的兵力本就比自己多了一倍,此刻就像一張緩緩收緊的網,向著自己包裹而來。
擒王不成,反陷重圍。這一局,他賭的是擒王速勝,偏偏基里安這條老命,比誰都硬,比誰都滑。
林平志也不再藏著,龍息噴吐,只求速勝。
火焰灼燒之處,一片哀嚎慘叫響起,焰島眾人頓時再次亢奮起來。
老巨魔祖卡不知何時已經摸到了甲板中央,乾瘦的手腕一抖,懷裡那一整袋叮噹作響的藥瓶盡數騰空,在濃霧裡「僻啪」碎成了一蓬流轉著瑩綠光澤的霧氣。
那綠霧順著海風四下彌散,水手們的創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攏。焰島精銳齊齊緩過了一口氣來,眼裡重新燃起了凶光。
幾乎是同一瞬間,緹娜腳下的甲板,毫無徵兆地亮了起來。
「只會變羊的天真小姑娘」,此刻小臉繃得緊緊的,雙手平平舉起,周身的紫光不再是先前那般溫柔,而是化作一圈又一圈飛速擴散的光環,層層疊疊地蕩漾開去,將焰島每一條船、每一個弟兄,盡數籠罩在內。
光環過處,刀更利了,臂更沉了,連腳下的步子都像生了風。
林平志的眼角,狠狠跳了一下。
這丫頭身上藏著的,可遠不止一手變羊術。
可縱是如此,仍舊寡不敵眾。
緹娜的小臉已經開始泛白,額角沁出了細密的汗珠;祖卡那一袋藥瓶,也總有見底的時候。
反觀基里安那頭,冰錐一輪接著一輪,悍不畏死的海盜一波疊著一波。
焰島這幾十號人,就像礁石縫裡一簇被驚濤駭浪反覆拍打的火苗,亮是亮,卻隨時都可能被下一個撲來的浪頭,徹底拍滅。
林平志一邊揮爪格擋,一邊飛快地盤算著。
菲斯,靠你了。
他正焦急地期盼著,海面突然炸了起來。
「轟頭一聲悶雷般的巨響自水下炸開,一根沖天的水柱裹挾著木屑,將一條三桅船的整個船底掀了起來。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一連串的爆炸沿著外圈次第綻放,沉悶的轟鳴一聲蓋過一聲,連腳下的海水都跟著劇烈地震顫起來。
濃霧被爆炸的火光從內里映亮,那張剛剛收緊的網,被這從天而降的幾聲炸雷,轟開了一個又一個血淋淋的豁口。
劇烈的爆炸將海霧再次沖淡,兩條船當場被掀翻沉沒,剩下的也被炸得陣腳大亂,剛剛還氣勢洶洶的合圍,霎時間土崩瓦解。
「水裡有東西!快散開!」
「見鬼!那個木桶!躲開!躲開!」
混亂的呼和聲此起彼伏,基里安眼眨眨望著,睚眥俱裂。
「洛恩·赫斯廷!老子弄死你!」
老侏儒尖銳的嗓音咆哮著,手上的冰錐愈發兇猛,連著十幾道朝著林平志的位置飛來。
林平志抱起緹娜,一連幾個翻滾,狼狽地躲開,隨後一聲暴喝,指揮著手下眾人反守為攻,竟真的又放倒了旗艦上的幾個水手,朝著船尾的位置更近了幾分。
可饒是如此,林平志心裡那根弦,依舊沒有半分鬆懈。
基里安手裡到底還攥著五六條船的底子,那老狐狸更是只傷了筋骨,還未傷到根本。
海霧近平完全散去,老侏儒枯瘦的身影仍然立在那兒,正聲嘶力竭地呵斥著手下重新結陣。
死局,依舊是死局。
林平志一爪劈死撲上來的海盜,金瞳銳利地掃過眼前這片修羅戰場,看向了遠方。
夜色與海面的邊緣,一道無聲的波痕正在盪開。
幾片船帆,正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