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不眠之夜(三)
庫爾城裡的那場伏擊與屠殺還沒落幕,基里安的船,卻早已悄悄退出了戰場。
從頭到尾,老侏儒壓根沒打算把血鷹幫的家底,填進那座要命的城。打從接下「殿後接應」這樁差事起,他算計的就是另一筆帳。
所有海盜在岸上都有眼線,只不過消息傳遞還依靠出海跑腿,而他基里安卻從來不靠這一套。
他是法師,他知道怎麼布置傳送陣。雖說送個活人有點兒困難,但傳遞個本子紙條,簡直易如反掌。他比誰都清楚,薩穆埃爾這一仗多半要栽。
庫爾城那點反常的動靜,瞞得過那些紅了眼的莽夫,卻瞞不過他這雙眯了三十年的眼睛。
既然要敗,那就會有潰兵;潰兵裡頭,總有那麼幾股落了單的肥羊。
所以早在大軍壓上庫爾城之前,基里安就把手裡那幾條船,悄無聲息地分作兩撥,避開了主戰場,繞到了潰兵退逃必經的水道上,熄了燈,像兩張撒在暗處的網,靜靜地等待著。
頭一條撞進網裡的,是碎顱波加。
那條焦黑的旗艦拖著兩條破船,一晃一晃地正想往外海溜,被基里安的伏兵迎頭堵了個正著。波加本人在搶灘時挨了一炮,是死是活沒人說得清,船上群龍無首,亂成一鍋粥。
基里安看得真切,指揮著船隊隱隱圍了上去。
「碎顱的弟兄們!」基里安扯著那條尖銳的嗓子,皮笑肉不笑地喊著話,「你們頭兒要是還喘氣,讓他出來跟我說句話。」
對面一陣騷動,幾個海盜舉起了火槍,卻誰也不敢先放。
基里安要的就是這一刻的猶豫。
他枯瘦的手掌緩緩抬起,掌心忽然凝起一團幽藍的光芒,隨後化作一道刺骨的寒流掃過對方甲板,最前排幾個舉槍的,當場凍成了掛滿白霜的冰雕。
幾條早有準備的船也快速圍了上來,跳幫、殺人、奪船,一副熟練工的模樣。
另外那一路由大副多克帶著,同樣也沒落空。
等兩撥人馬在約好的礁灣合兵,多克繪聲繪色地描述著經過,老侏儒聽著,眼裡一直閃爍著精光,樂得合不攏嘴。
「銅牙」奧斯頓那條肥羊也下了肚,那傢伙搶灘沖得太猛,結果把命給搭進去了,手底下的水手幾乎個個帶傷,還忙著推舉新首領,結果就被多克給包了圓。
雖說波加最後狗急跳牆,炸了自己一條雙桅船,可這點損耗,比起吞下肚的戰利品,根本不值一提。
基里安心裡那個美啊。
波加和奧斯頓的船雖然沒剩下幾個,但修補修補,也都是不錯的戰船,自己的勢力一下子就可以和希里奇不相上下了————哦,不對,那傢伙說不定已經和薩穆埃爾狗咬狗了。
基里安站在船舷邊,看著旗艦前後浩浩蕩蕩的船隊,乾癟的臉上露出了點真切的笑意。
幾十海里外,那座不起眼的礁島背後,林平志的臉色卻沒他預想的那麼好看。
「首領,基里安那老東西果然下手了,打的是波加和奧斯頓。」
塞德里克安排了一條快船去偵查,剛剛摸了回來。
林平志的指節,在船舷上輕輕叩了兩下,眼睛微微眯著。
果然是只老狐狸。
預設伏兵、兵分兩路、專挑落單的黑吃黑,這老東西的算盤,跟自己打的一模一樣。
「他還剩多少船?」林平志問道。
「探子看到的,能動的還有六七條,至少五條三桅,船上的情況沒看清,太遠了。」
塞德里克如實匯報。
「頭兒,咱們就四條船————」菲斯的嘴角往下咧了咧。
林平志沒有急著回應,快速盤算開。
船和火炮數量都不占優,真要在海面上排開了對轟,自己這點兒家底,撐不過兩輪。
這買賣,虧本。
撤吧,心裡有個聲音這麼說。
東南的水已經攪得夠渾,他這趟出來,本也只是想順手撈一票,犯不著拿弟兄們的命,去填一個翻了倍的窟窿。
可機會就在眼前,真讓基里安做大了,東南這片海域也不會有自己什麼好日子過。
苟道的本質是發育,但關鍵團戰,卻是不得不接的。
林平志盯著那片黑沉沉的海面,盤算了足足半響。
硬打不行,那就————不硬打。
他嘴角慢慢咧了開來,轉身看著菲斯:「那個水裡用的炸藥桶,帶了幾個?」
「十桶!」菲斯立刻明白過來,隨後臉又是一苦,「不過頭兒,這附近的洋流,很容易炸到咱們自己————」
林平志早就合計到了這一點,指了指遠處那處冒出海面的礁石。
「你帶幾個小艇,藏在那後面,我估計那老狐狸一定會把咱們圍起來,到時候你就把他們的船炸掉幾條。」
菲斯眼睛一亮,連連點頭。
林平志又看向塞德里克:「把海霧之主的旗掛上,炮都給我收回去,船開慢些。」
塞德里克同樣應下,旁邊的博爾加聽著卻是一愣:「首領,這是————」
「去會會基里安。」林平志摸了摸下巴,那張龍臉上,堆起一副人畜無害的憨厚笑意「正大光明地去。」
基里安的船隊到得很快,林平志從望遠鏡里看到對面的船帆,立刻讓人打了旗語。
「我們沒有惡意。」
基里安那邊沒有回應,炮口也沒收起來,在海面上划過一條半圓的弧線,隱隱將林平志這四條船圈在了當中。
兩邊越來越近,隔著五十米左右,緩緩停下。
一邊蓄勢待發,一邊偃旗息鼓。
「別緊張別緊張,自己人!」
林平志立在甲板上,扯著嗓子吼了起來。
基里安眯起眼,一個手下湊到他耳邊嘀咕了幾句,老侏儒那張乾癟的臉上,閃過一絲瞭然,隨即化作毫不掩飾的輕蔑。
「喲,這不是「海霧之主」麼?」
基里安也遠遠嚷了一句,語氣中卻沒帶上什麼尊敬。
「塔福還有五千金幣的懸賞呢,跟我們三副的差不多?」
對面緊跟著傳來一陣譏笑,林平志卻是毫不在意,反倒把船又湊近了些,姿態放得極低。
「聽說東南海域的海盜們合力進攻了庫爾城,小弟我這點家底上不了台面,本想去庫爾城湊個熱鬧,沒成想在這兒遇上了血鷹幫的前輩。」
這話說得又慫又賤,基里安船上響起一陣鬨笑。
老狐狸卻沒笑。
他在這片海上鑽營了三十年,本能地覺出哪兒不大對勁。可再一打量,對面就這麼四條船,炮還都收著,船頭那條龍人陪著笑臉,活脫脫一副趁火打劫不成、又捨不得走的窮酸相。
一條懸賞五千金的小雜魚。
念頭轉到這兒,基里安那點警覺,非但沒化成戒備,反倒勾起了另一樣東西。
貪。
這雛兒既然敢湊上來,正好連船帶人一鍋燴了,也省得日後礙眼。
他朝著手底下的人吩咐了兩句,林平志遠遠看著,便看見另外幾條船明顯向內收縮了一些,顯然和自己猜想的一樣,老狐狸真打算吃了自己。
果然,下一秒,基里安就朝自己發出了邀請。
「既然碰上了,不如來我這船上聊聊,我這剛從庫爾城裡搶回來的上等朗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