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空氣中那股極其微弱、卻被林恩用公式死死鎖定的貓薄荷分子軌跡,他帶著希爾芙一路穿街過巷,最終停在了一間掛著《奇物櫃》招牌的偏僻店鋪後巷。
林恩整個人依舊是一副骨頭嚴重缺鈣的慵懶模樣,大半個身子的重力都體面地壓在長柄手杖上。
「房東先生,這裡味道很雜。」希爾芙空洞地匯報著,腮幫子還在隱秘地微微蠕動——莊園裡白嫖來的最後一塊黃油曲奇剛剛被她徹底咽了下去,她意猶未盡地抿了抿嘴,眼神深處閃過一抹對高級黃油的執著。
林恩非常有教養地抬起右手,在生鏽的後門上極有節奏地扣了三下。
吱呀——
後門應聲而開,而門後展現出來的奇異畫面,險些讓林恩那雙死魚眼深處的「機器」算力直接卡死。
光線有些昏暗的房間裡,別有洞天地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精緻圍欄。最中央的位置,擺著一把鋪了天鵝絨墊子的定製扶手椅。此時,一隻體型足有一米高、羽毛雪白油亮得像剛打過高級蠟的大白鵝,正極具紳士風度地端坐在椅子上。
更絕的是,它的左眼上竟然卡著一枚由黃銅齒輪打造的單片老花鏡。大白鵝阿斯特伸出右側的翅膀,用極其優雅且絲滑的動作,端著一杯還在冒熱氣、散發著佛手柑香味的錫蘭紅茶。
在它身側,那隻偷跑出來的貴族波斯貓正躺在墊子上,一隻一品紅植物和一隻金毛尋回犬正圍著它。那隻金毛極為老實地用兩隻前爪擺弄著血壓計,正在幫波斯貓測量著由於過度肥胖引發的血壓指標。
而在房間角落的黑板前,一隻黑色三花貓正用爪子蘸著墨水,在黑板上極其慵懶地寫著魯恩語的意識流傷感詩歌,渾身散發著一種詩人氣息。
至於房間正中央的地板上,正蹲著一個留著金色短髮、臉上還蹭著兩道黑黑機油的少女艾瑪。她約莫十五六歲,雖然眼圈由於熬夜做實驗顯得有些黑,但整個人卻散發著一種極其陽光、元氣滿滿的活力。
此時她正踩著歡快的調子,手腳極利落地用扳手調整著一具發條微型天平,嘴裡還哼著魯恩鄉村的小調。看到門開了,艾瑪不僅沒害怕,反而眼睛一亮,露出了一個極其燦爛、自來熟的笑容,揮了抬頭大聲打招呼:
「哈羅!下午好!需要給你們的寵物做個檢查嗎?今天打折哦!」
林恩和希爾芙的突然闖入,讓原本和諧詭異的畫面瞬間定格。
大白鵝阿斯特慢條斯理地放下了茶杯。它用翅膀理了理胸前油亮的羽毛,那枚黃銅單片鏡在昏暗的燈光下閃過一絲冷酷的幽光。接著,它微微揚起脖子,竟然用一種極其純正、優雅,甚至帶著一點因蒂斯宮廷腔調的低沉男中音直接開了口:
這字正腔圓的人類語言從一隻鵝嘴裡吐出來,畫風詭異到了極點。大白鵝阿斯特優雅地放低脖子,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居高臨下的傲慢:
「但必須澄清,這裡是『自由動物合規療養院』,我們只是在對這隻面臨脂肪肝高風險的波斯貓進行健康。如果您打算像那些粗鄙的私家偵探一樣動用武力,我想我的『某些解密小手段』,會瞬間讓您手裡的某些關鍵概念發生改變。」
話音未落,昏暗的房間內,靈性氣流驟然緊縮!
大白鵝阿斯特左眼卡著的黃銅單片鏡陡然亮起一圈微不可察的虛幻符號。作為序列7的【解密學者】,它在這一瞬間沒有發起任何物理性質的撲擊,而是直接動用了【偷盜者】途徑的標誌性詭異能力——【解密】與反向【竊取】!
外界的靈性直覺在瘋狂報警,阿斯特正在「解密」林恩手杖的物理結構,它試圖強行將林恩腦海中關於「這根長柄手杖是堅硬固體、能當武器」的邏輯概念,隔空進行「竊取」並調包。
剎那間,林恩只覺得右手心一輕。
在阿利斯和周圍土著無法觀測到的林恩內心深處,由魔藥算力構成的龐大邏輯面板正瘋狂刷新:
『檢測到無形符號侵入,黑檀木的分子間距正在發生神秘學溶解。這根手杖上周在西區購買時花費了2鎊5蘇勒,如果任由其損耗,本月的帳目將出現不可接受的偏離。』
那根價值2鎊5蘇勒的黑檀木手杖在神秘學層面被瞬間拆解,整根杖身軟塌塌地過載扭曲,眨眼間就成了一根癟著氣的長條塑料玩具氣球,「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甚至因為落地的擠壓,還發出了一聲充滿諷刺意味的「噗唧」聲。
大白鵝阿斯特見狀,極為得意地拍了拍那一雙寬大的白翅膀,優雅地端起紅茶,準備欣賞這個人類偵探臉上浮現出的驚恐與慌亂。
「哇哦!太酷了阿斯特!完美的物理概念調包!」艾瑪在一旁不僅不害怕,反而興奮地拍起手來,一雙蔚藍色的眼睛裡盛滿了對技術的狂熱,「這是今年最棒的神秘學結構重組演示!」
然而,林恩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那張冷淡的死魚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只是面成表情地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根癟掉的氣球。就在所有人、包括那隻金毛狗都以為林恩要陷入被動時,這位禮貌的紳士嘆了口氣。他以一種極具皇家教養的從容姿態,面不改色地伸出左手,探進了自己那件灰色風衣的內側口袋裡。
唰。
在艾瑪、金毛以及大白鵝目瞪口呆的注視下,林恩極其絲滑地從風衣內襯裡,強行抽出了另一根——一模一樣、質地堅硬、散發著昂貴木質光澤的長柄黑檀木手杖。
新手杖駐地的瞬間,在青石板上砸出了一記極其沉悶、極具威脅感的脆響。
「為了確保行動的嚴謹性,我通常會在出行前準備兩套以上的替代方案。」林恩很有禮貌地將新手杖換到右手,對大白鵝微微欠身,「您剛才拆解的,只是用來測試危險係數的非核心物件。」
「嘎?!」
大白鵝阿斯特那優雅的因蒂斯宮廷腔當場破功,嚇得發出一聲純正的、粗鄙的鴨叫。它左眼上的單片老花鏡劇烈顫動,差點直接從眼眶上滑下來。
它活了兩百年,頭一次見到有人會在風衣內襯裡隨身塞兩根這麼沉的黑檀木手杖!
而剛剛還在鼓掌的艾瑪,此刻整個人直接僵在了原地。下一秒,她像是一隻發現了新大陸的快樂麻雀一樣,兩眼綻放出近乎實質化的金色光芒,一個箭步蹦到了林恩面前,幾乎要貼到林恩身上,語氣興奮得語無倫次:
「天吶!先生!您是怎麼做到的?!您的風衣里是縫製了蒸汽教會最新的微型彈簧滑軌嗎?還是使用了某種力學摺疊空間?這麼沉的黑檀木隨身帶兩根居然不會破壞衣服的重力平衡?!能讓我拆開看看您的內襯嗎?求您了!這簡直是天才的想法!」
林恩默默往後挪了半步,用死魚眼看著這個過於陽光自來熟的通識者少女。
阿斯特還沒從震撼中回過神,一團漆黑、沉重、帶著強烈血腥氣的陰影,已經無聲無息地將它整隻鵝籠罩了進去。
希爾芙不知何時已經踩著完全沒有聲音的步法,鬼魅般突進到了大白鵝的身側。一柄漆黑、冰冷蕾絲黑傘的尖端,正精準到毫米地死死抵在大白鵝的大動脈上。
轟!
希爾芙那雙空洞死寂的眼睛裡,隱隱有七個虛幻的、瘋狂的靈魂陰影在瞳孔深處如惡靈般拉長、咆哮。屬於序列5「牧羊人」的恐怖靈壓雖然被林恩的外殼隔絕了九成,但僅僅漏出來的那一縷,就讓房間角落寫詩的黑貓瞬間嚇得炸成了一個毛球,給波斯貓量血壓的金毛更是嗷地一聲把腦袋死死埋進了墊子裡。
極度冰冷的溫度讓房間裡的空氣都開始凝結。
剛剛還處於狂熱狀態的艾瑪猛地打了個寒顫,她看了看那漫天的靈魂黑影,又看了看面色蒼白的希爾芙,雖然被這股恐怖的非凡威壓壓得臉色發白,但她還是忍不住瞪大了好奇的眼睛,一邊哆嗦一邊小聲驚嘆:「哇……這位姐姐的靈性能量場好特別啊,冷冰冰的……難道你平時只喝冰水嗎?」
而被黑傘抵住脖子的大白鵝阿斯特,此時已經完全顧不上這間屋子裡有多少個怪胎了。
希爾芙的左手裡,正極其精準地翻在菜譜【第12頁:魯恩風味秘制烤肥鵝】那一欄。
這位曾經高傲的邪教神使,用一種死寂卻異常認真的眼神,死死死死地盯著大白鵝那肥美飽滿的胸脯。她吸了吸口水,聲音沒有一絲活人氣起伏,冷冰冰地向林恩請示:
「房東先生,這隻大白鵝在對我們吐口水。我可以在它身上開個洞嗎?菜譜翻好了,看起來很肥,我想吃烤鵝肉,主說,浪費食材是不可饒恕的罪孽。」
說完,她還極其應景地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但在死寂的房間裡清晰可聞的肚鳴聲。
咕嚕——
傘尖散發出的強烈寒意與來自靈魂深處的絞殺感,配上這聲由於極度渴望肉食而發出的飢餓轟鳴,讓大白鵝脖子上的白羽毛大片大片地激起了雞皮疙瘩。
阿斯特毫不懷疑,只要自己敢再抖一下翅膀,這個滿腦子都在算計怎麼把它做成鐵鍋燉熟食的恐怖女僕,會毫不猶豫地把它當成今晚的食物給當場清理了。
「阿斯特先生,」林恩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微微有些凌亂的灰色袖口,對大白鵝露出一個完美、體面卻毫無溫度的魯恩紳士微笑,「毫無意義的對抗只會帶來不必要的損耗,這不符合我們坐下來溝通的初衷。」
他死魚眼裡的幽藍光芒漸漸隱去,手指在手杖上輕輕一點:
「所以,在我的女僕失去耐心之前,我更傾向於用一種更體面的方式,為您和您的醫館,重新核定一下未來的經營方向。您意下如何,阿斯特先生?」
大白鵝看了看眼前冰冷的傘尖,又看了看地上那根癟掉的充氣手杖,再看了看林恩手裡那根完好無損的新手杖,那高傲的因蒂斯宮廷腔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
它有些艱難地咽了口唾沫,翅膀一抖,默默地把紅茶杯放回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