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格麗塔島海警基地的室內靶場。
「砰!砰!砰!」
沉悶而急促的槍聲在四周厚重的水泥牆壁間來回激盪,震得頭頂老舊的白熾燈管微微搖晃。
二級士官亨利雙手握著那把格洛克17手槍,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隱隱泛白。
他面色更是慘白,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幾乎是毫無節奏地扣動著扳機,試圖將內心的極度恐懼與焦慮順著槍口宣洩出去。
「咔噠。」
手槍發出清脆的空倉掛機聲。
亨利胸膛劇烈起伏著,緩緩垂下酸痛的手臂,看著十五米外那張甚至沒被打中幾發的靶紙,嘴角忍不住泛起一絲苦澀。
在半小時前,他從馬特那邊得知了最新消息,『剔骨』幫放話要在兩周之內幹掉他們。
這自然不是虛張聲勢。
在委內瑞拉,被逼上絕路的黑幫渣滓有一百種方法讓一個基層海警死於非命。
「你的呼吸完全亂了,肩膀也僵硬得像塊石頭,這種情況下不可能命中目標。」
一道低沉渾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亨利猛地轉過頭,只見一名身材極其魁梧的拉美裔黑人混血軍官正邁步向他走來。
來人正是常駐檢查站的快速反應分隊隊長——伊桑·格里爾森少尉。
也正是此人此前告知的亨利,『剔骨』幫放話要找他們的麻煩。
「伊桑。」
亨利勉強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伸手按下退彈鈕,換上了一個新彈匣。
伊桑將隨身攜帶的護目鏡戴上,壯碩的肌肉將緊身的橄欖綠戰術半袖撐得鼓鼓囊囊。
「在害怕『剔骨』幫的報復?」
亨利咽了一口唾沫,索性不再掩飾,頹然地靠在隔音隔板上:「長官,您知道的,我只是個混吃等死的膽小鬼,現在治安環境不斷惡化,黑幫背後誰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方勢力,不害怕,怎麼可能呢。」
聽著亨利毫無保留的自我剖析,伊桑不僅沒有流露出鄙夷,眼底反而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追憶:「害怕很正常,這才是人的正常反應。」
「知道我為什麼一直和剔骨幫過意不去嗎。」
亨利搖了搖頭:「這點我確實不清楚。」
伊桑熟練地拿起一把步槍,拇指輕輕撥動快慢機:「我算是個混血,我父親有著哥倫比亞血統,他曾經也是一名在這個基地服役的海警軍官。」
亨利有些驚訝地抬起頭。
他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位素來雷厲風行的快反隊長提及家人。
伊桑繼續說道:「那時候我還在讀中學,父親在一次近海緝私行動中,被『剔骨』幫的核心骨幹埋伏。」
伊桑壓低了槍口,仿佛在克制著某種翻湧的情緒:「他身中五槍,連搶救的機會都沒有。」
亨利靜靜地聽著,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眼神中多了一絲由衷的敬畏:「您父親是一位真正的英雄,伊桑長官。」
亨利苦笑著搖了搖頭:「但我不是英雄,我甚至連正面直視那幫雜碎的勇氣都沒有,後來呢,伊森長官。」
「那個開槍的兇手後來被父親的同僚們拼死抓捕歸案,判了終身監禁。」
「他失去了自由,應該算是一件好事?」
伊桑轉過頭,直勾勾地盯著亨利的眼睛:「不,他現在依舊活得好好的。」
「這幫雜碎甚至舒舒服服地關押在島上的聖安東尼奧監獄裡,繼續在那座被犯人徹底接管的監獄裡當所謂的土皇帝。」
「這是司法體系的失敗,他們是一群該死的人。」
正當亨利思索怎麼回應的時候。
伊桑收回目光,突然拋出了一個極其尖銳的問題:「亨利,馬特少尉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亨利微微一愣,腦海中瞬間浮現出馬特今天面對兩名暴徒時的態度,以及此前馬特向他輸出的價值觀。
亨利沉思了片刻之後接著道:「馬特長官和我不一樣。」
在伊桑的注視之下,亨利的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篤定:「他雖然來基地的時間不算長,但是我對他還算了解。」
「他是一個很有理想的人,他想讓瑪格麗塔島重新擁有秩序,想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好。」
「馬特長官絕對會跟『剔骨』死磕到底,哪怕是不擇手段,他也會咬下對方一塊肉來。」
「我還記得他的第一次巡邏,就是他帶著我幹掉了兩個搶劫的偷渡暴徒,他的身手非常好,出手也非常果斷,普通的犯罪分子完全不是他的對手。」
說到這裡,亨利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但現實畢竟不是電影,剔骨幫成員至少數百人,我能提供的幫助十分有限,我們的勝算實在太渺茫了。」
就在兩人交談之際,室內靶場的鐵門再度被人打開。
換上一身黑色戰術作訓服的馬特,手裡拎著一個沉甸甸的武器箱,神色淡然地邁步走入。
看到射擊位上的兩人,馬特的眼中閃過一絲細微的詫異。
「馬特,晚上好。」
「晚上好,伊桑。」
馬特隨手將武器箱放在射擊台上,看著滿頭大汗的亨利,語氣中帶著幾分隨意的調侃:「我還在奇怪,今天晚上的食堂里居然沒看到你在抱怨那發霉的粗麵包,看來你請了伊桑在指導你那爛的出奇的射擊?」
亨利擦了把臉上的冷汗,仿佛見到了主心骨一般長長舒了一口氣:「長官,我現在哪怕是咽下一口水都覺得反胃,哪還有心情去食堂吃飯。」
在馬特略帶審視的目光打量之下,亨利的語氣之中透著毫不掩飾的期盼與焦急:「我們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我們是否需要找到警方,直接以海岸警衛隊的身份施加一些壓力呢?」
「畢竟萊昂議員對我們有所承諾...如果他真的願意幫忙,那麼一切真的萬事大吉。」
馬特一邊慢條斯理地打開武器箱,將AK-103步槍取出,說道:「將生存的希望寄托在政客那虛無縹緲的承諾上,是最愚蠢的做法,亨利。」
他也不抬地將黃澄澄的子彈一發發壓入彈匣,清脆的金屬聲十分悅耳:「在這個警察下班都會當街搶劫的世道,你覺得那幫拿著微薄薪水的警察,敢真的去跟『剔骨』幫拼命嗎?」
「抓幾個剔骨幫的頭目送進聖安東尼奧監獄享受餘生已經對得起身上的警服和薪水了。」
伊桑嘆了口氣,略顯無奈。
甚至不需要他提醒。
馬特對於現如今的委內瑞拉有著自己的理解和認知。
這和瑪格麗塔島上的現狀幾乎沒什麼太大區別。
沒辦法,這世道只會把正常人逼成瘋子。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同樣的,靠山山倒,靠人人走,在這種情況下,關鍵的時候只有靠自己!
「馬特說得對,現在的委內瑞拉,已經變了很多。」
伊桑從口袋裡摸出一盒劣質香菸,極其煩躁地咬在嘴裡:「我清楚地記得,哪怕在幾年前,這裡算不上什麼天堂,但普通民眾至少生活還過得去,能吃飽飯。」
「那時候的軍隊和警察還是有榮譽感的。」
「我們與犯罪分子勢不兩立,竭盡全力維持著島上的治安。」
伊桑的目光越過馬特的肩膀,呆呆地看著昏暗的天花板,像是在緬懷一個再也回不去的黃金時代。
「可隨著經濟危機的爆發,現在的委內瑞拉就像是一列徹底失控的火車,正踩著油門沖向無底的深淵。」
馬特將裝滿子彈的彈匣穩穩拍入AK-103的卡槽,極其清脆地拉動槍栓上膛。
隨後他轉過頭,那雙深邃冷冽的眼眸平靜地看著處於崩潰邊緣的伊桑中尉:「失控的列車,總會有停下或者粉碎的那一天。」
「退一步來講,哪怕這個國家最後走向毀滅,我們也需要做我們能做的一切。」
伊桑微微一怔,深吸了一口氣:「你說的沒錯,馬特。」
「我想要做些什麼,我想要把那些爛透了的雜碎全部幹掉或者關進監獄。」
面對伊桑如此直白的支持,馬特卻沒有多說什麼,端起手中的步槍對著遠處的靶紙便扣動了扳機。
「砰~砰~砰~」
五十米外的靶紙上面多了三個槍眼。
九環,十環,九環。
單從環數來看,成績可以稱之為優秀。
但在伊桑這位快速反應分隊的指揮官眼裡,問題還是有很多的。
他邁步走上前,認真端詳了一眼馬特端槍的姿勢,而後給出了自己的建議:「你的出槍動作很標準,但在快速拔槍後的抵肩位置稍微有些偏高,這不利於控制後坐力。」
「如果你打算在接下來有可能的近身遭遇戰中使用全自動火力....」
馬特關上保險,一臉認真的聽著。
伊桑邁步上前,上手摸了摸馬特三角區的肌肉,並且用手指點了點:「你的槍托需要鎖在這裡,這樣才能最大程度控制這把槍的后座力。」
「我試一下。」
馬特十分聽勸,開了幾槍嘗試了一下,不僅命中率提高了不少,後坐力控制也變得十分出色。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調整成全自動火力模式之後,子彈傾瀉而出。
馬特覺得控槍舒服了不少,伊桑的指點對他而言確實有所幫助。
「多謝。」
「馬特。」
伊桑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腕錶,接著頗為嚴肅地叮囑道:「我在十五分鐘之後還要去找少校匯報工作。」
「希望你這段時間千萬不要離開檢查站或者基地。」
「只要你還在檢查站的管轄區域內,若是那些黑幫分子膽敢衝擊軍方設施,快速反應小隊絕不會有任何遲疑,一定會第一時間碾碎他們。」
快速反應分隊受限於職能,只能在基地與檢查站兩個地點出現。
畢竟,委內瑞拉的黑幫火力不比哥倫比亞黑幫火力差到哪裡去。
他們的任務主要還是拱衛檢查站和基地。
感受著伊桑那份沉甸甸的善意,馬特極其認真地朝著對方點了點頭:「我明白。」
「那我就先離開了。」
看著伊桑·格里爾森那魁梧的背影離去,馬特心念一動。
【是否消耗100積分對同僚伊桑·格里爾森進行罪惡審判?】
【確認扣除100積分,罪惡審判失敗,扣除400積分】
【目標:伊桑·格里爾森】
【身份:蓬塔德皮德拉斯海警基地快反一分隊中尉隊長】
【罪行:無】
看著審判之眼給出的罪行判定。
馬特緊繃的神經微不可察地放鬆了些許。
伊桑不僅沒有幹過謀殺、毒品交易、勾結黑幫或出賣同僚之類的髒活。
甚至在這個連工資都發不出來的爛攤子之中。
就連受賄行為都並不存在。
這位本應該被時代洪流裹挾的快反分隊分隊長,是一個有著絕對底線的合格軍官,做到了真正意義上的出淤泥而不染,這一點,讓馬特頗為意外。
難怪剛才的伊桑甚至連那包兩美元一包的香菸都捨不得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