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正義的討論並沒有持續多久。
畢竟在場之人中,除了年輕的安德烈婭之外,聖武士萊克圖斯顯然早已擁有自己的信條,信念堅定如磐石,而經歷過諸多冒險、見識過人心險惡、時常游離於灰色地帶的雷納托與德萊昂對於正義本身的定義也毫不在意。
況且一個需要用一生去踐行的命題,放在破院中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本就顯得不太合時宜。
所以短暫的爭論結束之後,無話可說的金髮少女閉上了嘴,沉默地靠坐在牆角,雙手抱在胸前,盯著房間中央審視著地面圖案的三人。
她的目光偶爾掃過院落外破爛的街巷,又移到雷納托的側臉上,嘴唇抿成一條線。
德萊昂船長蹲在陣紋邊緣,伸出右手,手指懸在那些波浪狀線條上方,順著紋路的走向緩緩移動。
雷納托站在一旁,沒有催促。德萊昂的海上冒險經驗豐富,見識過各種離奇古怪的古代遺蹟,說不定能從細枝末節中辨認出什麼。
船長的眉頭越皺越緊,似乎在努力回憶著腦海中的見聞。過了好一會兒,德萊昂才直起腰來,將手收回到膝蓋上,用一種不太確定的語氣開口道:
「波浪、尖牙、漩渦......這些意象很獨特,我此前從未看到過。」
「雖然我不是法師,但在籌錢建造『伊斯帕尼奧拉』號之前,為了防止那些附魔師偷懶耍滑、在材料和工序上做手腳,我曾花了重金,在一間法師學院的教室旁聽了小半年。」
說到這裡,老船長像是回憶起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五官扭成一團,嘴角下撇。
「那可真是場噩夢般的經歷。我總算是知道法師們為何大多瘋瘋癲癲了,要是讓我整天泡在書堆和那些亂七八糟的符號里,遲早也得變成個瘋子......」
一旁沉默不語的萊克圖斯輕輕咳嗽了一聲,語調平穩地提醒道:
「德萊昂船長,我想雷納托爵士請您來,是想聽關於這座法陣的分析。」
德萊昂回過神來,朝聖武士的方向微點了點頭,斟酌了片刻,重新開口道:
「好吧,說正事。雖然我沒見過這種法陣,但從其基礎構造和陣紋的組成結構來判斷,我能大致看出,其對應的大概是一道多重聯鎖的大型儀式魔法。」
雷納托抱著手臂站在一側,目光從地面上的陣紋移到德萊昂臉上,追問道:
「可我為什麼沒有感知到其中蘊含的絲毫魔力?難道這裡已經被廢棄了嗎?」
德萊昂搖了搖頭,又蹲下身去,用手指指著圓環外圍那條最粗的波浪線:
「廢棄?陣紋的完整度很高,線條邊緣的稜角分明,凹槽里幾乎沒有積灰和霉斑,說明日常的保養維護工作做得很好,大概率並沒有被廢棄。」
「眼下的陣紋是某個龐大儀式的組成部分之一,估計只是因為還未被激活,所以沒有魔力湧入。一旦被激活,整座法陣才會開始運轉。」
船長直起身來,環顧了一圈破敗矮屋內的環境,語氣裡帶著一絲困惑。
「畢竟這些陣紋不像是人類法師的手筆。很多內容我也只能猜測,單純從意象上來看,或許這道法陣的作用和深海有關......」
「爵士,您是怎麼發現這種殘留法陣的?要是碰巧遇到的,那您大可不必操心。這大概只是某個偶然獲得了些異族知識,迫不及待地來貧民窟找地方實驗的野法師所為......」
「畢竟法師內部對於知識的壟斷非常驚人,為了學習新魔法就到處跑來跑去的年輕法師我見得多了,他們又沒什麼錢,留下這種野外『實驗室』很正常。」
「再說了,打擊魔法犯罪、維護島嶼安全是德·索薩總督的責任,我們只是臨時停留的旅客而已,和我們沒關係。」
「若是您真的擔心有什麼邪教徒在暗中舉行邪惡儀式,那直接把此地的陣紋砸爛就行。未激活的法陣非常脆弱,甚至幾道線條的更改都足以損壞其核心......」
雷納托沒有接話,而是抱著手臂,試圖通過【指南】中給出的信息,暗中引導話題,像是隨口一提般問道:
「那這裡有沒有可能是海精靈設置的魔法呢?」
聽到這話,德萊昂忍不住挑了挑眉,隨即反問:
「海精靈?阿奇佩拉戈斯之海的海精靈不都是一群被打散了的野人嗎?他們還會舉行儀式魔法?」
「野人?」
「啊,我忘記你是剛來千島之海了,雷納托爵士。」
德萊昂撓了撓後腦勺,語氣有些飄忽,目光朝萊克圖斯的方向偏了一下,像是在尋求支援。
顯然,這位來自康斯坦提斯的貴族對於海精靈這一種族也不太了解,支支吾吾道:
「怎麼說呢,反正千島之海現在的海精靈也沒什麼文明可言,幾乎不與其他島嶼交流貿易,和野人差不多......」
「至少大多數人是這麼看的。海精靈大多生活在深水中,偶爾會襲擊落單的漁船,也會被漁民當成海怪一樣驅趕。」
「您要說他們還能布置這種複雜的法陣,我實在很難相信......」
老聖武士萊克圖斯主動接過了話題,緩解了船長的尷尬,同時為雷納托科普道:
「在三百多年前的『三王時代』,最後的海精靈領袖,塞悉拉的神選者,高階豎琴手,『北風信標』塔莉爾,在馬里斯潘島的『三王會戰』中與『顱骨之潮』達納寇斯同歸於盡。」
「而在『北風信標』這位傳奇死去後,阿奇佩拉戈斯之海中本就衰落的海精靈國度便徹底分崩離析,再度變為大大小小的零散聚落,又在千島人的驅逐下,被迫逃離了豐饒的淺海,十不存一......」
又是陌生的歷史知識。雷納托不由得挑了挑眉。『三王時代』,是千島之海的馬里斯潘王國建立之前,由三位傳奇海盜彼此爭鋒的年代。
像三王之一的『顱骨之潮』達納寇斯,雷納托就曾從『鐵鉤幫』老大皮耶嘴裡聽到過這個名諱。
傳聞『剝皮大公』奧爾德里克,就是在找到並繼承了其座艦『血溺號』之後,才實力大增,輕易坐穩了『二公』之位。
不過這些數百年前的人物因為早已逝去,在一般的千島島民眼中,那些名諱與事跡大多都是記錄在無趣紙頁上的無用知識,根本沒多少人知曉,更無人談論。
島民們更關心明天的魚價、港口的工價,以及哪艘船又帶回了新大陸的貨物。
雷納托也僅僅是偶爾聽過這個名詞,對於其中的傳奇人物完全不了解。
所以在萊克圖斯對於海精靈當下的處境講述完畢後,雷納托便遵循著自己的好奇心,繼續發問道:
「所以最後三位海盜王者都死了?馬里斯潘王國才能在後來建立?」
萊克圖斯瞪大雙眼,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問題。
提爾聖武士張了張嘴,隨後啞然失笑,搖了搖頭,無奈道:
「雷納托爵士,我現在越來越確定您沒有說謊,就是一位來自於博雷利亞帝國的正統貴族了。」
「畢竟即使是在新大陸的南方,像斯帕蒂亞這種不沿海的法師城邦,這三位三百年前的神選者間的紛爭依舊是吟遊詩人口中經久不衰的海上冒險故事......」
「這可是無數有志於通過海上冒險而功成名就的年輕人的目標。若是在酒館裡,您這句話至少能換來三桌人的鬨笑。」
萊克圖斯收斂笑意,神情重新變得莊重。
「阿奇佩拉戈斯之海的統治者、馬里斯潘國王、塔洛斯的神選者、傳奇戰士、『風暴領主』塞維里諾,他便是『三王』之一,也是這場持續百年的紛爭中的最後勝利者。」
「你說什麼?」雷納托腦子一時間沒有轉過彎來,再度詢問道,「我記得如今馬里斯潘國王的尊名似乎也叫塞維里諾......」
「你想的沒錯,『三王會戰』後,『風暴領主』塞維里諾已經統治了千島之海三百餘年,並一直持續到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