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醃桶號』的情報還需收集,巴納比與那兩名船員的交流工作還在繼續。
趁著這個空檔,清晨時分,雷納托邀請德萊昂船長前來鑑定一下那道古怪的海精靈陣紋,重返了那座位於『碼頭區』深處的廢棄院落。
院牆的缺口和矮屋的破敗與上次離開時幾乎沒有變化,雜草仍在牆根處瘋長,角落裡的破陶罐還是倒在原來的位置。
唯一不同的是院門。幾塊明顯是從旁邊廢墟里拆來的腐朽木板被橫七豎八地釘在了門框上,釘子敲得歪歪扭扭,有的只入了半截便歪到了一邊,木板之間的縫隙寬得能伸進一隻拳頭。
雷納托站在院門前看了一眼那扇被勉強封堵的木門,沒有多說什麼。這種程度的封鎖毫無意義,那道倒塌了大半的院牆隨便哪處缺口都比這扇門更容易翻進去,把門釘死的舉動更像是在表達某種態度,而不是真的想要阻攔誰進入。
不過他也能理解,莫名被派來守在這種潮濕陰暗的閉塞小巷裡,沒油水可撈,也不能隨意走動,任誰都不會在這種差事上花什麼心思。
德萊昂船長站在雷納托另一側,身上穿著一件華麗的深藍色航海外套,袖口的金線刺繡在晨光中泛著亮色,腰間別著那把附魔軍刀。
這身打扮與其說是來鑑定法陣,不如說是出席什么正式場合的裝束,顯然老船長把這次同行當成了一次重要的社交機會。
這位老資歷的航海家似乎還沒放棄,仍在不斷地找各種話題,試圖說服面前這位新大陸貴族援助『不老泉』的探險事業。
「爵士,昨天我又翻閱了一遍從主島那邊謄抄來的海圖殘卷,其中有一個坐標和『帕林涅希亞』島的描述很像......」
「您在劍術上的造詣如此之高,如果能加入這次遠征,在下自作主張,願意將本次探險所得的三分之一收益交予您的家族......」
對此,雷納托沒有厭煩,心中唯有敬佩。世上有許多人,為了所謂的面子,乃至於他人的看法,自顧自地貶低自己,下意識地認為自己無法成功,不敢繼續追求自己的理想。
德萊昂從康斯坦提斯的宮廷到千島之海的港口,十幾年間變賣了全部家產,數次穿越風暴海,只為追尋那飄渺傳說中的青春之泉。
人到中年,無妻無子,仍是漂泊之身,在世俗貴族眼中無疑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正常來說,在失去康斯坦提斯王室的援助後,來到千島之海重新募集資金,卻在啟航不久後再度遭遇叛亂、船隻受損、水手幾乎死傷殆盡,這樣的連環打擊放在任何人身上都足以讓人徹底心灰意冷。
但即使是此刻,這位與大海搏鬥了半輩子的冒險家仍然不放棄理想,將全身心都投入到對『不老泉』的追尋中。
雷納托尊敬那些堅定之人,無論他們的目標是正義還是邪惡。
「這裡就是那座有法陣的院子?」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打斷了德萊昂的講述。同行的安德烈婭正站在被釘死的木門旁,背著一把輕型火繩槍,金髮在晨光下泛著明亮的麥穗色。
她今天仍然穿著那身海軍男裝打扮,淡藍色的襯衫領口束得整整齊齊,白色的緊身馬褲塞進黑色的及膝平底靴中。
金髮少女左右探著頭朝院子裡張望,目光很快掃過了破敗的矮屋,然後落在了西北角那三名別著武器的幫派打手身上。
少女的臉色立刻變了,右手下意識地按上了腰間的短刀柄,身體微微側轉,擺出了戒備的姿態。
「你們是誰?黑幫?」
雷納托連忙伸手,制止了安德烈婭拔刀的動作,解釋道:
「別緊張,安德烈。這些人都是我雇來看守此地的傭兵......」
「傭兵?」安德烈婭的眉頭擰了一下,目光在三名打手小臂上那隻鐵鉤紋身上停了一下,嘴裡低聲嘟囔道,「那麼顯眼的紋身,一看就是『鐵鉤幫』的混混,什麼時候黑幫也改名叫傭兵了......」
嘟囔了幾句之後,她將未完全拔出的短刀推回了鞘中。
三名『鐵鉤幫』的幫派打手在看到高大的黑甲劍士走進院中時,動作雜亂地從牆根處站直了身體,有模有樣地各自行了一個歪七扭八的貴族禮。
他們的目光都在躲著隊伍後方的一個方向,幾乎不敢往那邊多看一眼。在得到雷納托點頭示意可以離開之後,三個幫派分子頓時如蒙大赦,腳步飛快地從院牆的缺口處鑽了出去,轉眼就消失在了巷子深處。
不過讓他們跑得這麼快的,並非面前那個拔出短刀的貴族『少年』,真正讓這三名平常在『碼頭區』窮凶極惡慣了的黑幫分子倉促逃走的,是站在隊伍末尾的萊克圖斯。
老聖武士從進入『碼頭區』以來就一直沉默不語。此刻,他只是站在矮屋入口旁邊的院牆陰影中,雙手交疊按在騎士長劍的劍柄上,目光平靜地掃視著四周,胸前的提爾神徽微微發亮。
提爾聖武士的威名在犯罪分子中間同樣如雷貫耳,那些心中有愧、自知並非良善之人,往往不願也不敢面對這位傳說中除暴安良的正義使者。
安德烈婭自然也看到了這一幕。她盯著那三個黑幫分子狼狽逃走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仿佛什麼都沒發生、自顧自跟在眾人身後走向矮屋的老聖武士,忍不住皺起眉頭,雙手叉在腰上,不解地發問道:
「嘿,萊克圖斯,那可是罪犯哎。你是提爾的聖武士,不應該將他們繩之以法嗎?」
金髮少女的聲音中氣十足,不僅讓萊克圖斯停下了腳步,雷納托和德萊昂也跟著回過頭,院中的空氣似乎因為這句話而短暫地凝滯了片刻。
老聖武士的面容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滄桑,不過他並沒有因為安德烈婭直白的質問而露出任何不悅的神色,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繼續用著那種平靜的語調回應道:
「安德烈,這裡是『白港』。我想你也知道,在這座混亂的島嶼中,貧民若是不跟著使用暴力,是無法生存下去的......」
「可就算你再怎麼能辯論,暴力就是暴力。」安德烈婭的語調升高了一些,碧綠的眼眸直視著老聖武士,毫不退縮,「難道這不違背王國法律嗎?」
聽到安德烈婭那完全是冒犯的直白髮言,一旁的德萊昂皺緊了眉,腳步朝前邁了半步,似乎打算上前教導一下這個年輕人何為貴族的體面。雷納托卻伸手攔住了對方,搖了搖頭。
身周的暗影能量依舊沒能從提爾聖武士身上捕捉到一絲惡意,這說明萊克圖斯並沒有不悅,估計只是想要給予年輕人一些教導。
在面對安德烈婭這毫不留情地質問時,萊克圖斯只是微微笑了,語重心長道:
「不過我並非是在與你辯論,安德烈。正如箴言中所言,『正義具有盲目性』。對於正義的理解,每個人心中都有不同,這很正常,所以我不會強迫你認同我的觀點。」
老聖武士說到這裡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從安德烈婭的臉上移開,落在院牆缺口處那片層層疊疊的破敗棚屋上。
遠處的碼頭方向傳來隱約的號子聲,海風將那股混合了咸腥和腐朽木料的氣味送進院中。
「高昂的物價、不公正的法律、滿是垃圾的街區、乃至於各種疾病、歧視、壓迫.....」
「這些『白港』平民大都不是『自願』作惡的,而是一群官僚、一本法典、一種文化,來強行逼迫他們成為惡人的。」
「我不願忽視客觀環境,只通過一味審判『罪惡』,來滿足自身道德的優越感。」
安德烈婭的氣勢有些弱了下去。她咬著下唇,但還是挺著脖子,嘴硬道:
「那他們也可以選擇不同流合污啊!像我哪怕是死,也不會去幹什麼收高利貸,賭博或者恐嚇那些無辜商販來交錢的......」
老戰士聽到這裡,反而滿意地笑了笑。他重新將目光收回,落在面前這個穿著男裝的金髮少女身上,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
「安德烈,你是個優秀的年輕人。心懷正義,英勇無畏,即使如此年輕,這份樸素的正義感也已勝過許多人了。」
「不過自己能做到,和要求別人能做到是兩碼事。」
老聖武士撫摸著胸前的提爾神徽,似乎陷入了回憶,感慨道:
「正義之士嚴格要求自己,是因為他們清楚自己的信念需要付出代價來證明。而暴君與惡棍才總是迫不及待地要求他人,因為他們站在他人的犧牲之上建立自己的便利。」
「你用自己的勇氣去衡量別人,這本身並沒有錯。可若將標準強加給每一個人,你就會發現,世界上絕大多數人,終其一生都在自己無法掙脫的困境裡掙扎......」
說到這裡,萊克圖斯似乎發覺自己的發言有些太冗長了,他微微搖了搖頭,輕笑道:
「畢竟若是每個人都能鼓起勇氣追尋正義,那『秉持正義』怎麼還能稱得上是一個崇高的使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