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秦覃並不是一個十分聽話的好徒弟。
老馬心事重重地回到派出所，端著茶缸子坐在位置上發呆。秦覃抱著一摞這個月的案件卷宗，扎進檔案室里寫月報去了。
寫月報在工位上就能寫，但老馬忙著發呆，沒空管秦覃。
秦覃找了一台電腦，登錄了老馬的內部工號。
老馬對無紙化、電腦這些東西都不大靈光，幾個月前，局裡要求在冊警員入網，老馬的帳號都是秦覃幫他認證的，密碼也在秦覃手裡。
師父屢次提起，卻又避之不及的97年那個案子，實在太讓她好奇了。
秦覃從小就愛看偵探小說，但偵探這個職業在國內缺乏土壤，她便考了警校，誰知夢想和現實是有差距的，當了警察之後也並不能像福爾摩斯、波洛這些瀟灑的大神探一樣每天和各路兇殘機智的殺人犯鬥智鬥勇，作為一個派出所實習民警，她每天處理的都是什麼街坊鄰里吵架、電瓶車被盜、還有電信詐騙科普這種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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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層工作固然重要，但實在有些缺乏刺激。如果能像師父當年一樣，經手那麼大的案子，別說之後一輩子都在派出所，她死都瞑目了。
秦覃輕車熟路地用老馬的內網號登錄電子卷宗庫，根據案件級別和年份的分類，很快找到了97年重大刑事案件的卷宗庫，然而點擊申請訪問，卻顯示權限不夠。
連老馬這個經手案件的警察都沒有權限訪問這個案子嗎。
秦覃退了老馬的帳號，邊寫周報邊開始幻想這個案子該有多麼跌宕起伏，多麼兇險離奇。
寫完周報，也差不多到下班時間了，秦覃就回到工位了。老馬發呆完畢，來與徒弟重修舊好，敲了敲秦覃的桌子，問：「晚上燒烤不？」
「不燒烤了，今晚有點事。」秦覃飛快換好常服，背著雙肩包，風一樣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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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鈺一晚上都沒出門。
從警局出來之後，她先去了趟福利院。警察已經來過了，許越的死訊在職工之間傳開，後廚的大姨甚至落了好久眼淚：「小許是個好孩子啊，天天見誰都笑眯眯地打招呼，哪個天殺的害了這麼好的孩子啊！」
楊鈺又去找了趟管宿舍的老師，問有個叫月亮的小女孩在哪兒，說許越之前和她提過，月亮最近有點感冒，特別掛心，許越沒了，她幫忙照顧一下。
許越對孩子的關愛也是每個人都看在眼裡的，對孩子們來說，許越就是他們的大哥哥，這一番理由無可挑剔，宿管老師也是沉浸在為許越可惜的心情里，告訴楊鈺：「月亮前幾天被領養了。」
「領養？」楊鈺連忙問，「具體什麼時候的事？」
宿管老師想了想：「前天吧，我們還奇怪呢，一般領養家庭來接觸孩子，再到確定意向、辦手續，至少得一兩個月吧，也沒看有人來接觸月亮，前天院長就帶著手續來給帶走了。不過我們只管宿舍，其他的事也不清楚，孩子能去到一個家庭，是好事。」
楊鈺心下一緊，前天，就是許越給她塞紙條約她的那天。
他想找楊鈺說的事情，是不是就和月亮被「領養」有關？
從孤兒院出來，楊鈺又去了一個地方。
這是一處常見的爛尾樓，主體結構已經搭好，鋼混之外附了混凝土，但還未封頂裝窗，遠遠望去，灰色的樓房沉默地林立在荒蕪的地界上，黑漆漆的窗口，仿佛洞穴，不知能容納多少秘密。
楊鈺站在其中的一個洞穴之中。
十三樓，許越墜亡的高度。
許越是在對面那棟樓墜亡的，案件還在調查中，現場被封鎖了起來。楊鈺站在對面的樓上，窗口正對許越當時掉下來的位置。
向下俯瞰，地面上還有沒拆除的施工圍欄，不遠處零星幾個矮小破爛的平房，不願意拆掉自己房子的人固執地堅守在拔地而起的高樓之中。
許越沒有理由出現在這裡，何況當日兩人還有約。
是誰，用什麼理由，將他帶到了這裡？
與許越相識時間尚短，但她記得他的眼睛。許越的眼睛是那麼清亮，或許正是因為這麼清亮的眼睛，照見了世間的污濁，才被拖入了地獄。
許久以來，楊鈺都沒有感受過憤怒。
一個憤怒的人是什麼樣子的？
是依然可以狀若無事，依然可以保持理智，但只有自己知道，內心有一團火從暗處開始熊熊燃燒，無法遏制，從胸口燒到頭頂，又從內臟蔓延到四肢。
許越做錯了什麼？僅僅是知道了一些事情，就要被滅口，不明不白地死在這種地方。
憑什麼？
憑什麼？
「撲通」、「撲通」的心跳聲近了，和楊鈺的呼吸聲重疊在一起。
有人在緊張。
楊鈺仿若無事地從空蕩蕩的窗口邊離開，繞過幾個承重柱，還沒建好的樓體仿佛一座迷宮，轉眼間，楊鈺的身影就消失了。
「咦。」來人心底忍不住疑惑。
連忙向剛才楊鈺站著的方位跑了幾步，所立之處與地面巨大的高差讓人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本能地倒退了幾步，一隻手突然抓住了自己的肩膀。
「啊！」來人大叫，手卻已經條件反射地抓住楊鈺的手腕，要用擒拿式反制住敵人。
奈何力氣太小。
楊鈺手抓著這個人的肩膀，巋然不動，任憑對方極力掙脫。
看見對方的臉，楊鈺也「咦」了一聲。
這不是那天在鑫鑫旅館的警察小秦嗎。
身為一個刑事案件的嫌疑人，此刻竟然抓了一個警察，這個場景實在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楊鈺鬆開了手：「你跟著我幹嘛？」
秦覃來跟蹤人結果反被跟蹤，臉面大丟，對於剛才在沒封的窗口前被人「襲擊」心有餘悸，連忙悶頭往裡面走了幾步。
楊鈺跟在後面，正要說話，秦覃突然一抬手，瞳孔瞬間放大了，整個人像靈魂出竅了幾秒鐘一樣，但很快回過神來，對楊鈺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十分鐘後，有危險。」
秦覃的眼神很認真，楊鈺知道她說的是真的，還沒細商量應對方案，秦覃突然兩眼一閉，乾脆利落地暈了過去。
楊鈺反應極快，伸出手接住了她的後腦，在落地之前有了一個緩衝。而秦覃暈得極為安詳，任憑楊鈺喊她、掐她人中，都毫無反應，但呼吸和心跳都很穩定，仿佛只是陷入了熟睡。
楊鈺在爛尾樓里抱著莫名其妙出現又莫名其妙暈倒的秦覃，心中一百個無語，有危險快跑啊，你怎麼直接昏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