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覃像兔子一樣竄下樓，警車正好停在旅館門口。拉開車門往副駕駛一坐，沖老馬點了點頭，「結案！這個月出警次數咱倆不能再倒數第一了。」
老馬也是喜上眉梢：「下班！吃串去。」
師徒倆人一擊掌，發動警車往警局去。
老馬是根老油條，雖然在追案緝兇這一塊並不是很有熱情，但是深諳公職人員的職責與禁忌。哪怕串店和警局就一街之隔，也堅決不公車私用。他先把秦覃放在串店門口，自己開回局裡還車，又步行到串店，這時秦覃已經點好烤串了，老馬進來的時候正好上菜。
老馬嚼著他最愛的烤沙肝，問秦覃：「剛才這案子咋回事？」
小秦說：「不知道，稀里糊塗的。當事人還受傷了，但是跟動手的認識，不想追究，主動要求結案了。」
老馬指點道：「哦，這種情況啊，一般是感情糾紛，雙方都問心有愧。」
小秦說：「你不是說跑了的那個是個女的嗎？受傷的也是女同志，而且她倆年齡差挺多的呢。」
老馬說：「小秦啊你還是太年輕，這個同志之間的愛恨情仇呢是最說不清道不明的。」
小秦說師父你又在胡說八道什麼呢，能不能教我點有用的東西啊。老馬說你就是悟性太低，我現在教你的就是最有用的東西！遇到什麼事別往上上，明哲保身，難得糊塗懂不懂？
師徒倆插科打諢一會兒，秦覃把剛才那張回執單拿出來，說師父你收著吧，我明天休假，不去局裡。
老馬隨手接過那張回執單，一粒辣椒麵帶著油點子不小心濺到紙上，他小心地把紙舉到眼前，用指甲把辣椒麵刮掉。
這粒辣椒麵剛好落在當事人簽名的地方，老馬把辣椒麵清理掉了，正要把回執單收進衣服兜里，視線突然凝在那個簽名上，好似被釘住了一般。
小秦問：「怎麼了？」
老馬說沒事，把那張紙放在桌子上，又問小秦：「簽名這個人什麼樣？」
或許老馬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儘管他故意漫不經心，但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秦覃疑惑地，斟酌地：「就……挺普通的。女的，看起來三十多歲，感覺像外地人，不過她個子很高，1米73、74左右吧，而且有肌肉，身材很好，像運動員那種。」
老馬俯在桌子上，壓低聲音問她：「有沒有——危險的氣息？」
秦覃堅定地搖了搖頭，也低聲道：「一點也沒有。」
老馬捏捏下巴，自言自語道：「難道是重名？但是金字旁這個鈺很少見啊……」
秦覃好奇地問：「誰啊師父？你認識這個人？」
老馬老神在在道：「這個事啊，可是你師父從警生涯中里程碑一樣的事件，事情還要從三十年前說起……」
「停停停。」秦覃連忙叫停，老馬平時在所里耷眉臊眼的，遇事繞著走，但一下班就愛絮絮叨叨講自己當年的英勇事跡，秦覃入職不到半年，聽老馬講他的好漢當年勇耳朵都聽出繭子了。
「不聽拉倒。」老馬落寞地自己吃了幾粒花生米。
秦覃看他那個樣子，不忍心道：「算了，你講講吧。」
老馬眉毛一抬，興致起來了，沒兩秒鐘，又咂了咂嘴，反而欲言又止，搖搖頭：「算了，老掉牙的事，還是別跟你說了。」
秦覃胃口被吊了個十足，老馬又不說了，氣得她手裡燒烤都不香了。
「和大師兄有關？」
老馬一愣，失神地搖搖頭。
「不是，我說的已經是快三十年的舊案了，那時候你師父我，也就你現在這麼大，但已經是所里重點提拔的精英人才了，才能去跟這種要案，不像你——」
說來說去又說到自己頭上，秦覃翻了個白眼：「那還不是你教的。」
秦覃之前，老馬還有個徒弟，據說是他的得意門生，從警校到警局一直都是佼佼者，很快被調到省廳一線工作，結果參與一起案子的時候出了事，下落不明，凶多吉少。秦覃的一年實習期還沒結束，不夠級別接觸這些案子的檔案，但從前輩們的三言兩語間，大概也知道，老馬現在這麼「慫」，八成和大師兄的事有關。
提起英年早逝的大徒弟，老馬黯然了幾分：「你大師兄又是另一樁事。我說的三十年前的那樁案子，至今也可以說是我所見過的最匪夷所思的案件了，當年的那個孩子……或者說那個惡魔，她的那雙眼睛，我至今也不會忘記……」
「那個人，也叫楊鈺？」秦覃看著回執單上的簽名若有所思。
老馬點了點頭，「不過當時，她已經被特殊部門接管了，應該這輩子都不會被放出來。但是還是要謹慎嘛，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老馬一直就是這個性格，說好聽了是謹慎，說難聽了就是黏黏糊糊，遇事往後縮。
「你自己去看一眼，不就知道是不是那個人了嗎？」秦覃不以為意地說。
果不其然，老馬把筷子一撂：「你當我像你似的，愣頭青，沒事瞎惹事啊？我告訴你，要真是那個人回來了，別說你師父我，就整個市局、省廳，甚至一些特殊部門，那都得戒備起來，知不知道？還用得著我去看一眼？我可不給自己找麻煩。」
秦覃「哦」了一聲，她今天看到的那個楊鈺，年齡也就三十出頭，三十年前，只是一個孩子，老馬去看了也認不出來。
不過今天經過這麼一遭，秦覃心底生出了一點好奇，三十年前，一個孩子，能犯下什麼樣的案子，讓師父今天提起來還心有餘悸？老馬遮遮掩掩，秦覃知道從他嘴裡套情報沒戲，心裡有了別的盤算。
兩人各懷心事，草草吃完了這頓宵夜，末了，老馬語重心長地對秦覃說：「在咱們這小地方，不犯錯，不惹事，踏踏實實把工作完成，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就是最了不起的。不要去逞什麼英雄，也不要追求不該追求的刺激，年輕的時候做出的每一個選擇，要用一生才知道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