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斐和潘保升低調地從餃子店離開。
楊鈺心中思緒萬千,難以整理,也穿上外衣,掀開厚重的塑料門帘子,步履匆匆離開,隱入街頭。
嫩江旁邊停了一輛不起眼的五菱宏光,楊鈺在江岸廣場左邊第三個路燈下面找到了車鑰匙。剛才在餃子店任斐問她有什麼需要協助提供的,楊鈺想也沒想,獅子大開口說要豐田LC系列的越野車,結果任斐說經費不夠,只能給她按報銷標準安排。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楊鈺看了一眼地圖導航,從目前的位置到加格達奇還有四個小時車程,眼下天色還早,她乾脆發動了麵包車,直接向加區出發。
開車的時候,乘風在路上,永遠是她腦子裡最清淨的時候。
這輛五菱是輛二手老車,開起來很潤。她沿途走國道,穿過大興安嶺林區。四月,一路已經能看到頑固的積雪下面枯枝吐綠,延綿的公路兩側豎著綠色的護欄,山下路旁偶爾能看見「野獸出沒」的安全標識。R國與這裡很像,但終究不一樣,不一樣。車窗大開,楊鈺深深將夾雜春意的空氣呼吸到肺里,兩側經過的樟子松筆直林立,把山林染上無數個冬天的霜雪未曾壓垮的墨綠。
天色漸暗,視野前方出現了城鎮。
星星點點的燈光接連亮起,在暮色中聚集成一塊令人安心的橙色。
這裡是加格達奇,楊鈺從小生活過的地方。
楊鈺本想像在R國一樣,住在車裡,但開進加區天已經全黑,五金店、木材店基本都關門了,車一時改造不出來睡覺的地方,便在街邊隨便找了一家小旅館。
小旅館是個三層高的自建房,楊鈺剛走進去,就迎面撞見一個身形偏胖的女人風風火火地從裡面出來。看見楊鈺,女人語氣不太好地擰著眉毛問了一句:「住店啊?」
楊鈺說是,女人又擰著眉頭走回前台,把手提的錢包一甩,戴著大金戒指的胖手指靈活地操縱著滑鼠:「早不來晚不來,我要打麻將了來人了。身份證!」
楊鈺無語地把任斐剛幫她辦好的新身份證遞過去,老闆三下五除二地登記好,又把房卡和身份證甩過來:「302,自己上去吧。」然後風一樣地出門了。
楊鈺看著空蕩蕩的前台,沉默地自己上了樓。
房間不太大,打開門有一股陳年的潮味兒。楊鈺對居住環境要求不太高,令她皺眉的是她這個房間的窗戶鎖是壞的,沒辦法從裡面鎖上,跑長途最怕的就是貨和油被偷,楊鈺在R國開大車送貨這麼多年,對上鎖的需求都已經成為本能了。
三樓本來就不高,每個房間的外窗台都延伸出去一塊,楊鈺往下看了看,身手稍微矯健一點的,順著每層的窗台,從樓底下爬上來輕而易舉。
奈何老闆已經風風火火地出門了,估計是加區這個小地方,外來住旅館的人少,前台竟然沒有一個輪班的,楊鈺只好倒在床上,等明天老闆回來了,再找她換房。
天花板角落有幾處掛著灰的蜘蛛網,楊鈺盯著發呆半天,最終還是拿起手機,撥通了任斐給她的那個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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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楊鈺下樓的時候,依舊沒有看到老闆的蹤影,便先開車往加格達奇孤兒院去。
說來也巧,江眠「委託」她幫忙在華國找一個他小時候去過的地方。在江眠的記憶里,那個地方有很多樹,樹林裡有好多雙眼睛,他和好幾個差不多大的孩子,被帶到一個粉色的、尖尖頂的房子裡,房子的門像一把撐開的雨傘,門檐上還有彩色的壁畫。
描述得很抽象。
江眠在R國用自己的勢力私下偷偷摸摸找了挺長時間,但一無所獲,而且用他自己的人,終歸逃不過江庭風的眼睛。
兒童時期的記憶,牢固,但很容易被天馬行空的想像干擾。江眠的描述看起來就有點異想天開,粉色的、尖尖頂的、像兒童繪本里才會出現的建築,藏著無數隻眼睛的樹林,怎麼聽都像是哄不愛睡覺的小孩編出來的黑暗童話。
但當時楊鈺心裡就樂了。
她不但相信江眠的記憶,而且,她應該是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的,知曉這個地方在哪的人之一。
加區人口少,但街道寬闊,楊鈺幾腳油門,把車開到了加區最邊緣,接近林場的位置。
漫山遍野的白樺樹,白色的樹幹上,伴生著無數唇形皮孔,遠遠看去,就如同一隻隻眼睛長在樹幹上。
楊鈺朝著記憶中的位置走去,江眠所描述的那座帶有尖尖頂的粉色房子,其實是一座波斯風格的古老建築,就矗立在這片白樺林面前。
加格達奇孤兒院,楊鈺長大的地方。
楊鈺開著車在附近打轉了許久,最終一頭霧水。
記憶里的那棟極其惹眼的粉房子,不見了。
原本的位置,只剩下一片白樺樹林,一個個睜著大眼睛和她無言相對。
她的記憶雖然有一年的空白,但對於保存下來的記憶,還是相當有自信的。那座房子木磚結構,已經一百多年了,據說是很早之前某國外國教會的教堂,後來用以庇護孤兒,這些還是方鉑政告訴她的。這樣具有歷史意義的建築,一般來說不會輕易拆除。
楊鈺回到不遠處的街道上,找了一個賣花蓋梨的推車小販,買了兩斤花蓋梨,順口打聽道:「加格達奇孤兒院在哪了?」
小販正在稱梨,聽到楊鈺的問題想都不想,反手一指,正是楊鈺剛才來的方向:「那不就在那兒嗎。」
楊鈺又朝自己剛才來的方向張望了兩眼:「哪兒啊?」
小販也疑惑了,固執地指著剛才的方向:「就那兒啊,看見沒,門上不掛著牌子嗎,加格達奇社會福利保障中心。」
楊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一看,那是一棟標準的北方機關單位風格的建築,矗立在這條街的盡頭,水泥灰的院門,右側掛了一條不鏽鋼的豎匾,就是小販剛才念的,「加格達奇社會福利保障中心」。
楊鈺心中咯噔一聲,不死心追問道:「之前那個粉房子呢?」
小販把手揣進袖子裡,「那就不知道了,我來這邊也沒幾年。」
楊鈺拎著梨,心已經沉到底了。毫無疑問,粉房子被拆了。原本位置不遠處,建起了新的福利院取而代之。
那江眠口中,他曾經在粉房子裡藏的那個東西呢?是被發現了,還是隨著建築的灰飛煙滅,就此被徹底掩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