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楊鈺吃了一驚。
潘保升點點頭。
楊鈺頭腦發脹，只覺得恍如隔世。
從她有記憶起，就在孤兒院長大。孤兒院不是什麼好地方，雖然給了她一條活路，但是孩子太多，沒人管教，在裡面食不果腹是常事，被欺凌打罵也是常事。
楊鈺從小孤僻，在裡面沒什麼朋友，比她個頭大一點的幾個孩子，拉幫結夥，占山為王，欺負更小的孩子，楊鈺常是他們欺負的對象。
但楊鈺雖然瘦小孤僻，哪裡是任人欺負的性格？她那時似乎已經開始覺醒某種神秘的能力，那幾個大孩子又一次從她手裡把她的食物搶走的時候，楊鈺爆發了。
三個十二三歲的大孩子被一股看不見的氣流擊飛了四五米遠，重重地摔在地上，誰也沒看清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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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兒院的老師趕過來的時候，只看見三個孩子倒在地上流著鼻涕哭天喊地，楊鈺站在不遠處，手裡緊緊攥著自己的食物。
孤兒院人手不夠，錢也不夠，幾個老師每天忙著尋求社會愛愛心人士的資助、照顧小孩已經焦頭爛額，沒時間照顧他們的心理健康，更沒時間天天斷官司，處理這種打架鬥毆事件的方法，就是粗暴地關禁閉。
楊鈺被關進了小黑屋裡，兩天吃不上飯。蜷在陰冷狹小的房間裡，迷迷糊糊地發燒。直到夜裡，窸窸窣窣的聲音在鐵門外響了起來，楊鈺以為是老鼠，誰知從鐵門上的小窗伸進來一隻手，手裡捧著一塊玉米面饅頭。
「快吃吧。」門後那個聲音對她說。
楊鈺餓了兩天，搶過饅頭一把塞進嘴裡，透過那扇小小的窗，看見一雙亮亮的眼睛。
連著三天，方鉑政都把自己的晚飯省下來，偷偷帶給楊鈺。
從小黑屋放出來之後，幾個大孩子對她的欺凌變本加厲，他們怎麼也不相信那天竟然被這個又瘦又小的小女孩打翻在地，楊鈺更是不服，她像一頭小狼，頭破血流也要將對方咬死。
於是就一次又一次被關禁閉。
方鉑政就一次又一次給她送吃的。
之後想想，或許就是這幾次不知天高地厚的惹事，有人盯上了她，沒多久，楊鈺從禁閉室被提前放了出來，等待她的就是前來領養她的一對夫婦。
被領養之後到「神童案」發這段期間的事情，楊鈺就完全沒有記憶了。十八歲之前，前幾年在孤兒院，後十年在特管所，唯一給予她溫暖的只有方鉑政和潘保升兩個人。
「有一件事，一直沒有告訴你。」潘保升說道，「當年，陳波、王秀燕夫婦，從加格達奇孤兒院一起收養了兩個孩子。」
「方鉑政？」楊鈺直覺地問。
潘保升點了點頭。
「怎麼可能？」楊鈺脫口而出，卻又無法進一步反駁。她對方鉑政的記憶不多，但那隻從鐵窗伸進來給她送食物的手，和那雙溫和閃亮的眼睛在記憶里不曾模糊。
方鉑政怎麼可能是這樣的人。
而且當時，他才多大？
「一個小地方的孤兒，到今天『萬相』這樣龐大集團的創始人，沒有點超人想像的手段怎麼行？」任斐的口吻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反感。「從那時候開始，他就已經乘上了『神童』這個名號的東風，在一股勢力的支持下，越級從名校畢業、創業、做大做強。我們懷疑，『萬相』現在合作的境外勢力，和當年支持他的，是同一股。」
「好了。」潘保升的手杖在地上敲了一下，「方鉑政在加格達奇也有投資的產業，你這次回去，如果有餘力，幫我查一查。」
楊鈺看著眼前的那份餃子，上面的熱氣已經涼了，她苦笑一聲：「原來我這些年一直沒逃出過您老的五指山吶。」
潘保升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對楊鈺有恩不假，但終究立場和職責所在，對楊鈺的利用也是真。
不過潘保升與江眠的不同在於，潘保升起碼把意圖和已知的信息告訴了楊鈺，楊鈺不至於做個枉死鬼。
想了想，楊鈺還是應下這樁差事。她現在的自由本來就是拜潘老所賜，潘老有求，刀山火海她也得去啊。
雖然潘保升說特管所只是從線人那裡得到了一些模糊的線索，進行了推測，但以楊鈺對潘保升的了解，這老頭一直是個操盤手，凡事有十分把握，也只顯露五分，特管所估計已經把這些事情背後的彎彎繞繞摸透了。
調查這些高級政商機密，哪裡用得著楊鈺？潘保升現在需要的是一把尖刀，一把能把局勢攪亂、讓他們露出馬腳、給特管局後續工作撕開一道口子的尖刀。
這些潘保升不說，楊鈺自己也能揣摩出來。
潘保升又道：「還有一件事，你當年的案子。」
潘保升似乎內心天人交戰猶豫說不說似的，楊鈺從沒見過潘老這麼拿不定主意，便道：「您直說無妨。」
潘保升嘆了口氣：「你當年的案子，或許沒有那麼簡單。前兩年任斐調過來之後，我們開始查『萬相』的事，查到一些和你那件案子有關的線索，但一直查不下去。你既然回來了，我打算把線索都交給你，你自己去查個清楚。」
楊鈺一愣。
潘保升道：「我不能保證最後查出來的真相是怎樣的，但是，起碼能讓你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知情，以後好活得明白。你怎麼想？」
楊鈺沉默許久，最後搖了搖頭。
「不用了。『萬相』的事，我會盡力幫忙查。至於我自己身上的案子……」楊鈺看著窗戶上的霜花，「我已經搭上十年了，現在回來又被你們拉進這件事來。我已經37了，人生還能有幾個十年，不能一輩子都被小時候的事困在原地吧，有什麼意義呢？」
潘保升也沉默了，無奈地輕聲笑道：「小時候天不服地不服，沒想到你現在也會說這麼老氣橫秋的話啊。」
楊鈺說：「你也老了，要我說，好好退休得了，淨瞎折騰。」
潘保升哈哈笑道：「天生就是愛折騰的命，沒辦法。」
又道：「楊鈺，這也是你的命啊。」
楊鈺聳聳肩：「是嗎。」
任斐看著兩人間的氣氛，適時道：「事情聊得差不多了，潘老，咱們也該走了。」
潘保升拄著手杖站起來，把大衣穿上，頭髮霜白，脊背依舊挺直。
楊鈺也跟著站了起來，潘保升對她伸出手，鄭重告別：「楊鈺，歡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