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竹看向顧晨,眼裡帶著一點近乎溫柔的憐憫。
「顧小旗,你已經很聰明了。」
「你沒有走中間那條路。」
「你沒有踩石板。」
「你沒有按我的第一道題作答。」
「可惜。」
「你還是來了。」
顧晨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輸在必須來。
月影在這裡。
孩子也在這裡。
他不能不來。
顧晨的胸口像壓了一塊巨石。
他感覺自己每一步都像在往墨竹給的洞裡鑽。
月凌已經劈開幾條鐵鏈。
孩子們哭著往外擠。
月影撐著石壁站起來,臉色慘白。
「顧老大,外面是不是出事了?」
顧晨沒有回答。
他看向墨竹。
「你走不了。」
墨竹微微一笑。
「我沒說我要走這條路。」
話音剛落,水溝里忽然傳來嘩啦一聲。
黑水下方竟升起一道暗門。
水流翻動,一條狹窄水道露出來。
墨竹退入水道。
顧晨一步追出。
可就在這時,孩子那邊忽然傳來哭喊。
「梁要塌了!」
鼠倉頂上開始掉灰。
方才外面的爆響震鬆了舊梁。
若此刻顧晨追墨竹,孩子必然來不及全撤。
月凌猛地回頭。
她看見顧晨停住。
也看見墨竹在水道盡頭,回身對他們輕輕一禮。
「顧小旗。」
「月姑娘。」
「下次再見。」
水門落下。
黑水重新合攏。
墨竹消失。
顧晨沒有追去,他轉身,沖向孩子們。
「帶人走!」
月凌咬牙,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她知道墨竹跑了。
就在他們眼前。
可她也知道,顧晨不能追。
她也不能追。
因為阿柳還在哭。
因為月影站都站不穩。
因為十幾個孩子正被鐵鏈拖著往外逃。
她終於明白那句「快刀救不了窮命」有多讓人噁心。
顧晨一刀劈開最後幾條鎖鏈。
月影拖著傷腿,把兩個最小的孩子往外推。
「跑!」
「別回頭!」
「往亮的地方跑!」
一個孩子哭著問:
「哥哥,你呢?」
月影咧嘴。
「我跑得賊快。」
他說完,自己差點摔倒。
顧晨一把拽住他,扛起來就走。
月影掙扎。
「我能走!」
顧晨怒道:
「你再廢話,我先把你嘴縫上。」
月影嘴唇抖了抖。
竟然笑了一下。
「顧老大。」
「你這話,聽著真親切。」
顧晨沒理他。
他扛著月影,帶著孩子們衝出鼠倉。
暗道里開始湧起煙,後方樑柱斷裂聲越來越密集。
上方舊倉已經燒起來了,火星從縫隙里掉下來。
孩子們嚇得哭聲不斷。
月凌走在最前面開路。
她的刀快。
一劍劈斷木欄,一劍挑飛燃著的橫樑,一劍斬開堵住暗道的舊門栓。
可她每出一劍,心裡都更冷一分。
因為她知道。
她現在能救這些孩子。
可外面,不知道又燒成了什麼樣了。
衝出第四倉時,夜風裹著火光撲面而來。
城北舊倉區已經亂成一團。
第三倉焦木還未冷,第四倉又起火。
更遠處,西馬場方向也亮起了火。
再遠,城外營方向有喊殺聲。
三處。
不。
至少三處。
墨竹沒有讓顧晨選。
他直接把三處都點了。
顧晨把月影放到牆邊,聲音沙啞得可怕:
「來小苑呢?」
一個守在外圍的斥候滿臉菸灰,衝過來道:
「來先生去了城主府!」
「趙頭兒在城外大營!」
「錢勝守輜重!」
「西馬場起火,曹璃、曹小滿被困在那邊!」
月凌眼神驟變。
「曹璃他們?」
斥候點頭。
「火起得太快!」
「還有人趁亂轉馬童!」
顧晨看向西馬場方向。
那邊火光沖天,濃煙直上。
城外營方向也傳來虎紋天駒的嘶鳴。
月影靠著牆,聽見這些,臉色一點點白了。
「顧老大……」
顧晨沒看他。
墨竹這次沒有給他一張紙。
卻把題擺得比任何一次都清楚。
西馬場。
城外營。
廢倉輜重。
孩子。
月影。
月凌。
顧字旗。
每一處都是真的。
每一處都要救。
每一處都慢不得。
顧晨站在火光里,第一次感覺到一種近乎窒息的無力。
這一刻,他只有一把刀。
而火,在四處燒。
月凌看著他的側臉。
她本該說話。
本該質問他要去哪一處。
可她忽然問不出來了。
因為她已經看見了。
看見墨竹到底在逼顧晨做什麼。
她好像有些明白顧晨的苦衷了。
顧晨若去西馬場,城外營可能出事。
顧晨若去城外大營,曹璃曹小滿可能死在火里。
顧晨若回廢倉,西馬場的孩子會被轉走。
他去哪,都會錯。
月凌握緊刀。
「顧晨。」
顧晨沒有回答。
月凌聲音低了些。
「現在怎麼辦?」
這句話,和之前不一樣。
之前她是在逼問。
這一次,她是真的在問。
顧晨閉了閉眼。
火光映在他臉上,像灑著一層血。
片刻後,他睜眼。
眼底重新變得冷硬。
月凌看著他。
顧晨道:
「你去西馬場。」
「你的刀最快。」
月凌沒有反駁。
「你呢?」
顧晨看向城外營方向。
「我去城外。」
月影急道:
「那孩子們呢?」
顧晨道:
「沈礪會來接。」
他轉頭看向斥候。
「去找沈礪。」
「讓他帶孩子回廢倉。」
「告訴錢勝,輜重若守不住,就先棄掉一半。」
斥候一怔。
「丟棄輜重?」
顧晨聲音冷厲。
「人比東西重要。」
「去!」
斥候立刻轉身狂奔。
顧晨又看向月凌。
「西馬場,救曹璃曹小滿。」
月凌點頭。
「好。」
顧晨看著她,頓了頓,道:
「小心。」
月凌眼神微微一動。
「你也是。」
說完,她轉身沖向西馬場。
紫影沒入火光。
顧晨扛起月影。
月影急道:
「顧老大,我能自己走!」
顧晨道:
「閉嘴。」
月影還想貧,卻沒力氣了。
顧晨把他交給趕來的兩個斥候。
「帶回廢倉。」
月影一把抓住顧晨衣襟。
「顧老大……」
顧晨低頭看他。
月影眼眶紅得厲害。
「那些孩子……我一個都沒救成。」
顧晨沉默了一瞬。
「你活著出來了。」
「可我看著他們被帶走。」
顧晨握住他的手腕。
「那就活著看我們把他們帶回來。」
月影怔住。
顧晨抽回衣襟,轉身沖向城外營。
身後,舊倉轟然塌下一角。
火光沖天。
遠處漾歡樓上,墨竹站在窗邊,看著城北、城西、城外三處火光同時亮起。
他手裡端著茶。
茶水映著火。
小廝站在他身後,臉色有些發白。
「公子,火是不是大了些?」
墨竹沒有回答。
他看著火光里分散出去的顧字旗。
看著顧晨奔向城外。
看著月凌奔向西馬場。
看著孩子們被沈礪接應。
許久之後,他輕輕一笑。
「不大。」
「火若太小,怎麼看得清人心?」
小廝低聲道:
「可顧晨那邊沒有全亂。」
墨竹道:
「是啊。」
他指尖輕輕敲了敲茶盞。
「所以才值得繼續燒。」
樓下,棠娘站在暗處。
她聽見這句話,握著團扇的手驟然收緊。
她看向城北火光。
眼底深處,被這一夜大火照得微微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