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顧晨的答案

2026-06-02 11:41:58 作者: 四萬四
  墨竹問完這句話,倉里便靜了下來。

  水溝里的黑水緩緩流著。

  燈火照在潮濕的石壁上,映出一片搖晃的光影。

  顧晨扛著月影,站在機關石板外。

  映霜已經出鞘。

  刀鋒冷冽,可這一刀,他斬不出。

  因為墨竹身後,十幾個孩子縮在石門裡。

  阿柳站在最前頭。

  她腳上還套著鐵鏈,面如金紙,目光顫抖。

  她認出了顧晨。

  也認出了他肩上的月影。

  可她不敢出聲。

  因為她身後站著兩個灰帽人。

  灰帽人手裡各持一截火繩。

  墨竹站在水溝另一端,白衣素淨,手裡提著那盞小燈。

  燈火很穩,他的手也很穩。

  他微笑看著顧晨。

  「顧小旗,怎麼不說話?」

  「這題很難麼?」

  顧晨盯著他,沒有回答。

  月影趴在他肩上,呼吸很亂。

  他傷得不算輕,身上多處棍傷,手腕被鐵鏈磨出一圈血肉翻開的勒痕。

  可真正讓他發抖的,是他身後那些孩子。

  這幾日,他被關在暗格里,看見太多東西。

  看見一個剛被帶進來的馬童,因為喊了一聲娘,便被灰帽人拖出去,再沒回來。

  墨竹沒有折磨他的身體。

  只是一遍遍讓他看那些他接受不了的畫面,看得他快瘋了。

  月影聲音發啞:

  「顧老大……」

  「別管我。」

  「殺了他!」

  顧晨冷聲道:

  「閉嘴。」

  月影還想說話。

  顧晨的手按住他的後背,力道很重。


  墨竹看著這一幕,笑意更深。

  「真讓人感動。」

  「一個不願被救,一個不能不救。」

  「顧小旗,你身邊的人,都很有意思。」

  顧晨終於開口:

  「你到底想要什麼?」

  墨竹輕輕嘆了口氣。

  「顧小旗怎麼總把人想得那麼壞?」

  「我不過是想看看。」

  顧晨道:

  「看什麼?」

  墨竹道:

  「看一個握刀的人,什麼時候會覺得自己的刀太重。」

  他抬起手中的燈。

  燈火照亮他溫和的眉眼。

  「從前我見過許多人。」

  「那些自詡重情重義之人,性命攸關之時,捨得比誰都快。」

  「有些人以為自己冷血,可心愛的人真的跪倒在面前,手又抖了。」

  「也有人平日講規矩,講大義,講同袍,講生死。」

  「可只要把幾條命擺在不同地方,他就會明白——」

  墨竹笑了笑。

  「原來自己也不過是個會偏心的人。」

  顧晨握刀的手指緊了一分。

  墨竹像沒看見,繼續道:

  「顧小旗,你不想替別人做選擇。」

  「可你帶兵。」

  「帶兵的人,哪一天不是在做選擇?」

  「什麼應該,什麼不應該,你比誰都清楚。」

  「誰當前鋒,誰守後路,誰去探路,誰留營,誰能活,誰會死。」

  「你都一清二楚。」

  「你只是不喜歡把這話說得太明白。」

  他看向月影。

  「今日我替你說。」

  「月影一條命。」


  「這些孩子十幾條命。」

  「外頭顧字旗百餘條命。」

  「你手裡握著刀。」

  「你怎麼選?」

  這句話像一把薄刃,貼著骨縫慢慢刮顧晨的骨頭。

  顧晨眼神冷下去。

  「我若說,我都要呢?」

  墨竹笑了。

  「顧小旗有這個心,自然很好。」

  他指了指孩子身後的灰帽人。

  「可你只有一個人。」

  「你的刀再快,也快不過兩根火繩。」

  「你的身法再好,也帶不走十幾個孩子。」

  「至於你肩上的月影……」

  墨竹微微偏頭。

  「他還能跑麼?」

  月影咬牙,掙扎著想從顧晨肩上下來。

  顧晨按住他。

  「不許動。」

  月影眼睛發紅。

  「顧老大,我還能——」

  顧晨聲音發沉。

  「我說不許動。」

  月影僵住。

  他從沒聽過顧晨用這種語氣對他說話。

  憤怒中帶著命令的語氣。

  月影終於不動了。

  墨竹輕輕拍掌。

  「顧小旗果然會帶人。」

  顧晨看著他。

  「我不跟你玩了。」

  墨竹笑意微頓。

  顧晨道:

  「你擺出來的題,我不答。」

  這句話落下,墨竹眼底終於有了一點真正的興趣。

  「哦?」

  顧晨抬手,把月影放到一旁石壁邊。

  動作很慢。

  灰帽人手中的火繩也隨之抬了一下。

  顧晨沒有看他們。

  他只是把月影靠在石壁上,隨後將那柄短刃塞回月影手裡。

  「拿好。」

  月影怔怔看著他。

  顧晨低聲道:

  「你以前不是說,天下沒有你開不了的鎖?」

  月影嘴角動了動。

  「我吹牛的。」

  顧晨道:

  「現在不是讓你吹。」

  月影眼底顫了一下。

  顧晨站起身。

  他沒有再走向孩子。

  也沒有走向墨竹。

  而是忽然抬頭,看向暗室上方。

  鼠倉低矮。

  樑柱交錯。

  幾根舊木樑被潮氣蝕得發黑。

  其中一根樑上,纏著一圈極細的油繩。

  那油繩一路延伸,藏進石壁縫裡。

  顧晨剛才進來時便看見了。

  只是沒動。

  因為他還不知道火線通向哪裡。

  現在他知道了。

  火線不只連著孩子身後那片地方。

  還連著整間鼠倉的梁。

  只要墨竹手裡的燈落下,這裡就會燒起來。

  顧晨忽然動了,他的刀沒有斬向墨竹。

  而是反手一刀,斬向頭頂樑柱。

  刀氣擦著梁面掠過,削掉纏在樑上的那圈油繩。

  啪。

  油繩斷開。

  灰帽人臉色一變。

  墨竹眼底笑意一收。

  「攔住他。」

  兩個灰帽人立刻抬起火繩。

  可顧晨比他們更快。

  映霜第二刀橫掃。

  刀風捲起桌上那碗水。

  水碗碎開。

  水液被刀風帶成一片冷霧,直接撲向其中一截火繩。

  火繩被打濕。

  那灰帽人臉色驟變。

  另一個灰帽人剛要點火,暗處忽然飛來一道寒光。

  是月影的短刃。

  月影靠在石壁上,臉色慘白,手都在抖。

  可那一下,仍舊很準。

  短刃打在灰帽人手腕上,足夠讓他手一偏。

  火繩落地。

  顧晨下一刀到了。

  刀背橫砸。

  那灰帽人整個人飛出去,撞在石壁上,口吐鮮血。

  孩子們驚叫起來。

  阿柳終於哭出聲。

  墨竹卻沒有慌。

  他只是往後退了一步,聲音依舊溫和:

  「顧小旗,你看,你還是選了。」

  顧晨沒有理他。

  他腳下一踏,越過水溝,直撲孩子所在的石門。

  另一個灰帽人抬手便要拉機關。

  月凌的刀卻在這一刻到了。

  一線紫影從暗室另一側衝出。

  快得像夜色里忽然破開的一道冷電。

  短劍斬過。

  灰帽人的手還沒碰到機關,手腕已經飛了出去。

  鮮血噴在石壁上。

  月凌一腳將人踹開,紫眸冷得嚇人。

  她看也沒看顧晨,只衝進孩子中間,揮劍劈斷阿柳腳上的鐵鏈。

  顧晨眼神一變。

  「你怎麼來了?」

  月凌頭也不回。

  「你攔得住我?」

  顧晨來不及說話。

  因為他看見墨竹笑了。

  那笑意很淡。

  卻讓他心裡驟然一沉。

  墨竹看著月凌,終於等到了該等的人。

  「月姑娘。」

  「你的刀還是這麼快。」

  月凌轉身,劍鋒直指他。

  「我會更快。」

  墨竹輕輕搖頭。

  「可你又慢了一步。」

  話音落下。

  暗室外忽然傳來轟的一聲。

  舊糧倉上方,火光驟亮。

  緊接著,遠處又傳來第二聲爆響。

  城中某處火油被點燃。

  顧晨臉色瞬間沉了。

  墨竹溫聲道:

  「顧小旗,我方才說過。」

  「人一多,刀就會變重。」

  「你來了。」

  「月姑娘也來了。」

  「那外面呢?」

  他輕輕笑了笑。

  「顧字旗還剩誰來滅火?」

  月凌眼神一震。

  顧晨終於明白過來,這是墨竹設下的第二層局。

  鼠倉里這些孩子是真的。

  月影也是真的。

  機關也是真的。

  但真正的火,不只在鼠倉燒。

  墨竹等的不是顧晨選月影還是孩子。

  而是等顧晨和月凌都被拖進洞裡。

  一個旗主。

  一把快刀。

  都不在外面。

  那外面,就可以燒起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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