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竹問完這句話,倉里便靜了下來。
水溝里的黑水緩緩流著。
燈火照在潮濕的石壁上,映出一片搖晃的光影。
顧晨扛著月影,站在機關石板外。
映霜已經出鞘。
刀鋒冷冽,可這一刀,他斬不出。
因為墨竹身後,十幾個孩子縮在石門裡。
阿柳站在最前頭。
她腳上還套著鐵鏈,面如金紙,目光顫抖。
她認出了顧晨。
也認出了他肩上的月影。
可她不敢出聲。
因為她身後站著兩個灰帽人。
灰帽人手裡各持一截火繩。
墨竹站在水溝另一端,白衣素淨,手裡提著那盞小燈。
燈火很穩,他的手也很穩。
他微笑看著顧晨。
「顧小旗,怎麼不說話?」
「這題很難麼?」
顧晨盯著他,沒有回答。
月影趴在他肩上,呼吸很亂。
他傷得不算輕,身上多處棍傷,手腕被鐵鏈磨出一圈血肉翻開的勒痕。
可真正讓他發抖的,是他身後那些孩子。
這幾日,他被關在暗格里,看見太多東西。
看見一個剛被帶進來的馬童,因為喊了一聲娘,便被灰帽人拖出去,再沒回來。
墨竹沒有折磨他的身體。
只是一遍遍讓他看那些他接受不了的畫面,看得他快瘋了。
月影聲音發啞:
「顧老大……」
「別管我。」
「殺了他!」
顧晨冷聲道:
「閉嘴。」
月影還想說話。
顧晨的手按住他的後背,力道很重。
墨竹看著這一幕,笑意更深。
「真讓人感動。」
「一個不願被救,一個不能不救。」
「顧小旗,你身邊的人,都很有意思。」
顧晨終於開口:
「你到底想要什麼?」
墨竹輕輕嘆了口氣。
「顧小旗怎麼總把人想得那麼壞?」
「我不過是想看看。」
顧晨道:
「看什麼?」
墨竹道:
「看一個握刀的人,什麼時候會覺得自己的刀太重。」
他抬起手中的燈。
燈火照亮他溫和的眉眼。
「從前我見過許多人。」
「那些自詡重情重義之人,性命攸關之時,捨得比誰都快。」
「有些人以為自己冷血,可心愛的人真的跪倒在面前,手又抖了。」
「也有人平日講規矩,講大義,講同袍,講生死。」
「可只要把幾條命擺在不同地方,他就會明白——」
墨竹笑了笑。
「原來自己也不過是個會偏心的人。」
顧晨握刀的手指緊了一分。
墨竹像沒看見,繼續道:
「顧小旗,你不想替別人做選擇。」
「可你帶兵。」
「帶兵的人,哪一天不是在做選擇?」
「什麼應該,什麼不應該,你比誰都清楚。」
「誰當前鋒,誰守後路,誰去探路,誰留營,誰能活,誰會死。」
「你都一清二楚。」
「你只是不喜歡把這話說得太明白。」
他看向月影。
「今日我替你說。」
「月影一條命。」
「這些孩子十幾條命。」
「外頭顧字旗百餘條命。」
「你手裡握著刀。」
「你怎麼選?」
這句話像一把薄刃,貼著骨縫慢慢刮顧晨的骨頭。
顧晨眼神冷下去。
「我若說,我都要呢?」
墨竹笑了。
「顧小旗有這個心,自然很好。」
他指了指孩子身後的灰帽人。
「可你只有一個人。」
「你的刀再快,也快不過兩根火繩。」
「你的身法再好,也帶不走十幾個孩子。」
「至於你肩上的月影……」
墨竹微微偏頭。
「他還能跑麼?」
月影咬牙,掙扎著想從顧晨肩上下來。
顧晨按住他。
「不許動。」
月影眼睛發紅。
「顧老大,我還能——」
顧晨聲音發沉。
「我說不許動。」
月影僵住。
他從沒聽過顧晨用這種語氣對他說話。
憤怒中帶著命令的語氣。
月影終於不動了。
墨竹輕輕拍掌。
「顧小旗果然會帶人。」
顧晨看著他。
「我不跟你玩了。」
墨竹笑意微頓。
顧晨道:
「你擺出來的題,我不答。」
這句話落下,墨竹眼底終於有了一點真正的興趣。
「哦?」
顧晨抬手,把月影放到一旁石壁邊。
動作很慢。
灰帽人手中的火繩也隨之抬了一下。
顧晨沒有看他們。
他只是把月影靠在石壁上,隨後將那柄短刃塞回月影手裡。
「拿好。」
月影怔怔看著他。
顧晨低聲道:
「你以前不是說,天下沒有你開不了的鎖?」
月影嘴角動了動。
「我吹牛的。」
顧晨道:
「現在不是讓你吹。」
月影眼底顫了一下。
顧晨站起身。
他沒有再走向孩子。
也沒有走向墨竹。
而是忽然抬頭,看向暗室上方。
鼠倉低矮。
樑柱交錯。
幾根舊木樑被潮氣蝕得發黑。
其中一根樑上,纏著一圈極細的油繩。
那油繩一路延伸,藏進石壁縫裡。
顧晨剛才進來時便看見了。
只是沒動。
因為他還不知道火線通向哪裡。
現在他知道了。
火線不只連著孩子身後那片地方。
還連著整間鼠倉的梁。
只要墨竹手裡的燈落下,這裡就會燒起來。
顧晨忽然動了,他的刀沒有斬向墨竹。
而是反手一刀,斬向頭頂樑柱。
刀氣擦著梁面掠過,削掉纏在樑上的那圈油繩。
啪。
油繩斷開。
灰帽人臉色一變。
墨竹眼底笑意一收。
「攔住他。」
兩個灰帽人立刻抬起火繩。
可顧晨比他們更快。
映霜第二刀橫掃。
刀風捲起桌上那碗水。
水碗碎開。
水液被刀風帶成一片冷霧,直接撲向其中一截火繩。
火繩被打濕。
那灰帽人臉色驟變。
另一個灰帽人剛要點火,暗處忽然飛來一道寒光。
是月影的短刃。
月影靠在石壁上,臉色慘白,手都在抖。
可那一下,仍舊很準。
短刃打在灰帽人手腕上,足夠讓他手一偏。
火繩落地。
顧晨下一刀到了。
刀背橫砸。
那灰帽人整個人飛出去,撞在石壁上,口吐鮮血。
孩子們驚叫起來。
阿柳終於哭出聲。
墨竹卻沒有慌。
他只是往後退了一步,聲音依舊溫和:
「顧小旗,你看,你還是選了。」
顧晨沒有理他。
他腳下一踏,越過水溝,直撲孩子所在的石門。
另一個灰帽人抬手便要拉機關。
月凌的刀卻在這一刻到了。
一線紫影從暗室另一側衝出。
快得像夜色里忽然破開的一道冷電。
短劍斬過。
灰帽人的手還沒碰到機關,手腕已經飛了出去。
鮮血噴在石壁上。
月凌一腳將人踹開,紫眸冷得嚇人。
她看也沒看顧晨,只衝進孩子中間,揮劍劈斷阿柳腳上的鐵鏈。
顧晨眼神一變。
「你怎麼來了?」
月凌頭也不回。
「你攔得住我?」
顧晨來不及說話。
因為他看見墨竹笑了。
那笑意很淡。
卻讓他心裡驟然一沉。
墨竹看著月凌,終於等到了該等的人。
「月姑娘。」
「你的刀還是這麼快。」
月凌轉身,劍鋒直指他。
「我會更快。」
墨竹輕輕搖頭。
「可你又慢了一步。」
話音落下。
暗室外忽然傳來轟的一聲。
舊糧倉上方,火光驟亮。
緊接著,遠處又傳來第二聲爆響。
城中某處火油被點燃。
顧晨臉色瞬間沉了。
墨竹溫聲道:
「顧小旗,我方才說過。」
「人一多,刀就會變重。」
「你來了。」
「月姑娘也來了。」
「那外面呢?」
他輕輕笑了笑。
「顧字旗還剩誰來滅火?」
月凌眼神一震。
顧晨終於明白過來,這是墨竹設下的第二層局。
鼠倉里這些孩子是真的。
月影也是真的。
機關也是真的。
但真正的火,不只在鼠倉燒。
墨竹等的不是顧晨選月影還是孩子。
而是等顧晨和月凌都被拖進洞裡。
一個旗主。
一把快刀。
都不在外面。
那外面,就可以燒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