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湯山三公里外的山坡後,佇立著幾頂不起眼的帳篷,周圍還用樹枝以及掩體做了偽裝和掩護,這裡便是負責整個湯山戰場的日軍第九聯隊指揮部。
「八嘎雅鹿!」
一個暴怒的聲音在帳篷里響起。
第九聯隊長片桐護郎大佐看著面前低垂著頭的第一大隊長金田友三少佐,那張粗糙冷峻的大餅臉漲成了赤紅色,他已經氣得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強忍住抽出指揮刀砍人的怒火,冷冷道:「說吧,這是怎麼回事?第一中隊到底是怎麼沒了的?」
金田友三耷拉著腦袋,此時的他整個人已經嚇得身軀微顫了,良久才哭喪著臉答道:「大佐閣下……根據逃回來的上等兵陳述。
他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敗的,剛開始的時候,他們的攻擊很順利,一度攻到了距離支那陣地一百米處。
但隨後情況很快就變了,支那人的一枚迫擊炮就像是長了眼睛一樣,把第一中隊長野田翔太大尉給炸死了。」
片桐護郎皺了皺眉頭:「野田翔太?我記得他,他是一個很勇敢的年輕人……繼續……」
「野田君玉碎後……剩下的三個小隊並沒有撤出戰鬥,而是加強對孟塘村以西約3公里的火龍山支那陣地的攻擊。」
說到這裡,金田友三的聲音突然變得顫抖起來,「但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根據那名逃回來的上等兵敘述,駐守火龍山的支那守軍的迫擊炮像是長了眼睛一樣,在短短三分鐘之內連續將剩下的三名小隊長和幾挺支援的輕機槍以及兩個擲彈筒小隊全都炸死,這也導致一中隊陷入混亂。
隨後,支那守軍趁勢發起了反攻,一中隊就這樣……就這樣沒了……」
「八嘎雅鹿……你撒謊……」
「啪……啪啪……」
緊接著,暴怒的聲音在帳篷里響起,隨後便是一連串的耳光聲。
也無怪片桐護郎會發火,委實是這種事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短短三分鐘之內,包括中隊長在內的三名小隊長以及機槍小組、擲彈筒小隊全部被對方的火炮轟掉,導致整個中隊陷入潰敗,在他十八年的軍旅生涯中,這樣的事情別說看到了,他就連聽都沒聽說過。
「金田君……你太讓我失望了,為了掩飾你的無能,居然編纂出了這樣的低級謊言來騙我,你知道這是什麼行為嗎?」
一連被扇了十幾記耳光的金田友三垂著頭,身體站得更加筆挺了。
扇了金田友三十幾記耳光後,片桐護郎來回走了兩步,心情別提有多鬱悶了。
一米六八的片桐護郎在日軍當中已經可以用「身材魁梧」這四個字來形容,三十六歲的他正是年富力強野心勃勃的時候,既然有這樣的野心和精力,他自然是想更進一步。
想要進步,除了上頭有人還得有戰功,對於他而言這次的奪取華夏首都之戰就是最好的機會,所以自從接到旅團長下達的進攻湯山的命令後,身為聯隊長的他就下了決心,一定要打出一個漂亮仗給給旅團長和師團長看,他才是十六師團四個步兵聯隊長里最能打的。
可越怕什麼就越來什麼。
戰鬥剛開始不到半天,他麾下一個中隊竟然被人全殲了,而且還是他最看不起的支那地方雜牌軍給滅掉的。
一個中隊整整205人,外加一個臨時加強的重機槍分隊,只逃回來寥寥二十多人,這等同於全軍覆沒了。
這裡要普及一個冷知識。
「全軍覆沒」並不意味著字面意義上的「一個人都不剩」。
它指的是一個作戰單位被成建制地消滅,從而徹底喪失了戰鬥能力。
形象地說,就是這支隊伍被打「散了架」,再也無法作為一個整體去執行任務了,就像第二大隊一中隊那樣。
有了這個污點,他別說進步了,搞不好就得在聯隊長這個位子干到退役。
思索了幾分鐘後,他重新將目光看向了金田友三,眼裡透著一股凶光。
「金田君,事情既然已經發生,再多說也是無益。
現在我再給你一次機會,馬上回去重新組織兵力,把湯山右側的那個支那陣地給我拿下來,將那支支那守軍全部消滅。
如果天黑之前你沒能完成任務的話,你自己知道該怎麼做。」
「嗨……感謝大佐閣下給我的這個機會。」
金田友三深深鞠了一躬,咬了咬牙,扭頭就要出去。
「等一下……」
就在金田友三準備走出帳篷的時候,片桐護郎叫住了他。
「我再讓炮兵中隊調撥給你兩門四一式山炮,希望你不要再讓我失望了……去吧!」
「嗨……」
金田友三眼眶一紅,又對著片桐護郎來了個九十度的大鞠躬,這才大步走出了帳篷……
…………
趙一洋的頂頭上司,三團二營營長張大山是在中午十二點左右趕到六連陣地的。
這位向來以脾氣火爆而著稱的營長接到趙一洋的報告後,只帶了兩名警衛,就一路小跑趕了過來。
當他趕到六連陣地的時候,累得連帽子都歪到了一邊,皮帶上的槍套打在屁股上啪嗒啪嗒響。
原本來的時候憋了一肚子的火,準備一到陣地就把那個膽敢謊報軍功的混蛋罵個狗血淋頭,再當著六連所有士兵的面給這小子一個教訓。
可是現在,張大山正蹲在六連陣地後方一處被炮彈炸出來的彈坑前兩眼發直。
在他面前整整齊齊地擺著一把斷成好幾截的軍刀、三本軍官證、一疊日軍士兵的步兵操典,以及幾枚日軍軍銜領章。
他左邊腮幫子肌肉繃得緊緊的,右邊嘴角卻不受控制地直往上翹,臉上「老子還沒訓完你呢」的表情和右邊「發了發了這下發了」的表情形成了鮮明對比。
寒風裹著淡淡的硝煙灌進來,把他那頂滿是油漬的軍帽吹得往上翻了一個角,而他卻渾然不覺。
「這些……全是你們六連繳獲的?」
張大山抓起一本軍官證翻開,裡面是一個留著仁丹胡的日本軍官的標準像,照片上那個野田翔太的傢伙目光嚴肅,渾然不知自己已經去見了天照大神。
張大山的話說得很是生硬,但比剛來時那種恍若殺人般的目光已經矮了一大截。
趙一洋站在他對面,軍裝領口大敞著,露出裡面被汗水浸出一道道灰白鹽印的灰色內衫。
他嘴裡叼著半截菸捲,不是他隨身帶著的老刀牌,那是剛才一個他不知道名字的上等兵散給他的。
「營長,證件和軍刀都在那兒擺著呢,你自己翻翻不就知道了。」
趙一洋指了指地上的東西,「那把斷成三截的九四式軍刀是小鬼子那個中隊長的,無論是刀柄的紋路還是刀穗的顏色都對得上。
至於普通士兵的步兵手冊里有番號……十六師團第九聯隊第二大隊第一中隊,隸屬京都,今年十月中旬從華北調來的。營長你當兵十幾年,這些證件的真假還用我教你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