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岩從雞舍里挑了6隻肥雞,準備3隻送到爺爺家,3隻送到大伯家。
想了想,又撿了半籃子雞蛋,一起帶上。
這是另外給爺爺的。
爺爺家在村北的高坡上,是村里最老的幾戶人家之一。
跟他家隔了大半個村子。
那地方叫北崖。
地勢比村里其他地方高出很多,站在院子裡能看見半個村子。
他們清水川是南北走向的村子。
北高南低,沿著陳岩家門口的小河溝錯落分布。
其實也就是沿著小河溝兩岸,挑地勢高的地方來建房。
分河西河東,也分坡上和坡下。
爺爺家就在坡上。
陳岩提著雞,沿著小河溝旁的小路向上走。
雪還沒化乾淨,路面上凍了一層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虎子跟在他腳邊,走幾步就抬頭看他一眼,尾巴輕輕搖著。
這狗脾性穩重,很討人喜歡。
餵了兩頓之後,已經跟得緊緊的。
狗都是喜歡被遛的。
所以陳岩也不拘束它,多帶它玩玩培養感情。
沿著小河溝,越往坡上走,地勢就越發的窄了些。
兩邊人家的院子,也比坡下的稍小一些。
都是些老人在住。
爺爺家的院子就在坡頂的最西側。
土坯牆,頂上壓著茅草,院門是兩扇黑漆木門,門上的鐵環鏽跡斑斑。
門前種著兩棵香椿樹。
當年,這塊宅基地是最好的位置。
不管起山洪還是河流漲水,都波及不到這裡。
「這坡上的雪也沒完全掃乾淨啊。」
陳岩皺了皺眉,這裡附近全是上坡下坡的,一個不小心,太容易滑到了。
他推開門走進去。
院子裡倒是沒啥雪了。
前幾天,父親和大伯過來,收拾得很乾淨。
這院子不算大,正面是三間正房,東邊兩間廂房,西邊是灶房和柴房。
正房的門帘是厚棉布做的,補著好幾個補丁。
「爺爺,在家吧。」
陳岩喊了一聲,掀開門帘進去。
堂屋裡,爺爺正坐在地上做著木工活,見到是他,就有些意外。
「福娃咋來了?」
「爺,我給你們送幾隻雞,還有雞蛋。」
陳岩把籃子和雞放在地上,抬頭看了一圈。
奶奶王婆子坐在炕裡邊,腿上蓋著被子,手裡織著毛衣。
聽見陳岩說話,老太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臉上沒什麼笑模樣,只是淡淡說了句:「來了啊。」
「嗯,奶奶。」
陳岩應了一聲,也沒多說。
老太太目光落在籃子和雞上,眼睛動了動,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一點,嘴角扯了扯,算是勉強給了個笑臉:「還拿東西幹啥,家裡不缺。」
「養雞場要回來了,咱們自家人怎麼也要嘗嘗。」陳岩說。
老太太嗯了一聲,沒再說話,繼續團弄毛線。
老爺子知道陳岩不自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走,出去透透氣,這屋裡暗得很。」
陳岩跟著爺爺出了屋,走到院子裡。
虎子蹲在院門口,看見爺爺出來,抬頭看了看,也搖了搖尾巴。
顯然是認識老爺子。
爺爺看了虎子一眼:「你大伯把狗給你了?」
「嗯,今天早上送來的。」
「好狗,好好養。」
爺爺點點頭,蹲下身看了看陳岩帶來的雞,伸手捏了捏雞胸:「這雞不錯了,肉挺肥實。」
「你爹年輕的時候,最喜歡吃燒雞了,那時候不想跟著我學木匠,老想著學廚子,天天有吃不完的燒雞。」
說這話的時候,爺爺臉上帶著笑意。
陳岩也跟著笑起來。
他沒想到,老爹還有這種過往。
看來大家年輕的時候也都差不多,都喜歡吃喝玩樂。
「你爹在家幹啥呢?」
「在養雞場收拾雞糞呢,這兩天雞賣得差不多了,準備收拾收拾,孵點小雞。」
「嗯,收拾乾淨了好,春天雞瘟多,雞糞堆久了容易鬧病。」老爺子點點頭。
爺倆很久沒這麼說過話了。
慢慢的話也多了。
等日頭升高之後,陳岩想起外面,院子附近的雪,尤其是往坡下走的那一段,是公共區域,還沒人清掃。
地面上結了一層薄冰,走上去滑得很,看著就危險。
老爺子腿腳雖然還利索,但到底六十多的人了,摔一跤不是小事。
便說:「爺,院外往坡下走的那段路,雪沒掃乾淨,地都結冰了。」
「我去弄點爐灰來墊墊,省得滑倒。」
老爺子擺擺手:「不用,我走慢點就行,那邊每年都沒人管。」
「沒人管,咱們不能不管,咱們是為自己考慮,又不費啥事。」
陳岩說著已經往外走了。
他先去灶房後面堆柴的棚子裡,找了個破鐵桶,把爐灰裝上。
又找了把鐵杴,端著爐灰走出院子,從院門口開始,沿著走路的地方,一杴一杴撒過去。
一直撒到下坡的位置。
爐灰是黑色的,能吸熱,讓雪畫的更快。
也能跟冰雪凍在一起,讓冰面變粗糙,踩上去就不滑了。
老爺子跟出來,站在院門口,看著陳岩彎腰撒灰,欣慰的點了點頭。
陳岩撒完之後,把鐵杴靠在牆根,拍了拍手上的灰。
「爺,這灰能頂幾天,過不了幾天雪也就化了。」
老爺子點點頭,卷了根煙,遞給陳岩:「抽根煙,歇歇。」
能讓長輩遞煙,自然是對這個孫子滿意的不得了。
「爺,我不抽菸。」
陳岩擺手。
「養雞場還有事,我給你們把雞殺一下,待會直接燉上就行。」
「忙活那個幹啥,我跟你奶奶老了,又沒啥胃口。」
老爺子不讓。
陳岩也不管他,他哪裡不知道爺爺喜歡喝酒。
只是節儉慣了,一年到頭沒啥像樣的下酒菜。
就直接走到灶房,從牆上取下掛著的菜刀,又從門後找出案板。
挑了一隻比較肥的雞,倒提著翅膀,在脖子上抹了一刀。
雞掙扎了幾下,血放乾淨,不動了。
燒水、燙毛、拔毛、開膛,一氣呵成。
這套活兒他這幾天幹得熟練,動作麻利得很。
老爺子跟著過來,看著陳岩殺雞,眼裡帶著點意外。
這娃以前哪幹過這活?
殺個雞手忙腳亂的,弄得到處是血。
現在倒好,乾淨利落,比他還順溜。
雞收拾乾淨,陳岩用清水沖了兩遍,放進盆里。
「爺,雞殺好了,晌午讓我奶奶燉上,大冷天兒的,你們多吃點肉,暖暖身子。」
老爺子愣了愣,這才點頭應聲。
但等陳岩洗乾淨手,準備走的時候,老爺子忽然開口:「福娃。」
陳岩回頭:「咋了,爺?」
「你大伯母那人就那樣,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你大伯對你咋樣,你心裡有數就行。」
陳岩知道,老爺子和父親陳大山是一樣的心理,都是怕他跟大伯家生分了。
「爺,我知道。」
陳岩應了一聲:「大伯對我好,我記著呢。」
老爺子點點頭,沒再多說。
陳岩提著剩下的雞,往大伯家走。
大伯家就住在爺爺家隔壁。
當初分家的時候,大伯是老大,就離得最近。
兩家的院子中間隔著一道矮牆,牆上開了個門,平時來回走動方便。
陳岩沒走那個小門,而是從院門後邊繞過去的。
大伯家的院門沒關,他直接走進去。
這個時間,沒放學,大伯估計也沒在家。
只有東廂房的門帘掀開著,裡面傳來大伯母趙金花的聲音,正跟誰說話。
陳岩聽了一耳朵,是在跟村裡的婆娘嘮嗑,說誰家媳婦懷不上娃,誰家婆娘偷漢啥的。
他沒進去,直接把雞放在灶房門口,朝屋裡喊了一聲:「大伯,我帶過來幾隻雞,放灶房了。」
他故意喊的大伯。
屋裡說話聲頓了一下。
趙金花探出頭來,看到是陳岩,臉上的表情有點意外,但也沒有一聲不吭。
「哦,放那兒吧。」
就這一句,然後就縮回去了。
陳岩也不在意,放下雞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