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略顯騷動的氛圍中，葉雅蘭翻開詞典。
沒有從前面幾頁開始，而是直接往深處翻。
「那就從『C』開頭開始。第一個詞，你聽好了——『consequence』。」
她話音剛落，教室便瞬間安靜下來。
沒人想在這個時候觸她的霉頭。
所有人都聽出來了，葉老師這是來真的。
連楊藝璇都微微皺了一下眉。
這個詞雖然不算偏，但突然被點出來拼寫，她也要先在腦子裡過一遍。
「consequence，c-o-n-s-e-q-u-e-n-c-e，」
然而，李林幾乎沒有停頓，拼的順暢絲滑，
「名詞，意思是『結果、後果、重要性』。常見搭配是『in consequence』，表示因此；以及『take the consequences』，承擔後果。」
「……」
拼寫正確，甚至李林還拓展了常用搭配。
葉雅蘭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剛才可沒要求這些。
教室里有人悄悄交換了一個眼神。
苗頭不對啊，至少和他們想的發展不太一樣。
「……不錯。」
葉雅蘭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手卻不自覺地往後跳了一大截，
「下一個，『controversy』。」
這個詞比剛才那個要偏一些。
很多正在偷聽的人已經開始默默翻字典了。
楊藝璇快速在腦子裡拼了一下……她能拼出來，但也僅限於拼寫了。
如果讓她像李林剛才那樣，把釋義和搭配一併說出來……
「controversy，c-o-n-t-r-o-v-e-r-s-y。」
然而李林依舊沒有停頓，絲滑地回答道，
「名詞，意為『爭論、爭議』。形容詞形式是controversial，反義詞是uncontroversial。常見搭配『arouse controversy』，引起爭議。」
「……」
葉雅蘭沒有點評。
只是眉頭皺得更深了，而且在快速翻頁、似乎在尋找什麼。
「『criterion』。」
現場在聽寫的雖然只有李林，但也有好學的學生在躍躍欲試。
雖然前幾個單詞陸續勸退了大部分人，但這個詞，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全軍覆沒。
楊藝璇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了一下。
這個詞超綱了。
她雖然也認識這個詞，但僅限於閱讀中能認出意思。
如果讓她當場拼寫並且擴展開來講，她……
「criterion，c-r-i-t-e-r-i-o-n。」
「名詞，意為『標準、準則』。源自希臘語『kriterion』。複數形式是不規則變化，criteria，c-r-i-t-e-r-i-a。」
雖然其他人眼中這是讓李林下不來台的懲罰，但他自始至終，都是把它當成一個小測試的。
所以李林儘可能地挖掘腦海中和這個詞有關的信息，就當是複習了，
「在日常使用中，很多人會錯誤地把『criteria』當成單數使用，這在正式寫作中是語法錯誤。其同義詞是『standard』，反義詞沒有直接對應，但可以用『anomaly』在某些語境下構成對比。」
「……」
誰問你了？！
葉雅蘭低頭看著書上那個詞條。
李林說的內容，和詞典上印著的解釋幾乎一字不差。
不，甚至比詞典上寫的更多。
她忽然覺得有些暈眩，眼前侃侃而談的李林顯得那麼不真實。
他難道作弊了？
這是葉雅蘭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
但下一秒就被她自己否掉了。
詞典是她臨時從他手裡抽走的，而且他一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難道……他真的在背單詞？
就那麼幾秒鐘，把不僅記住了一整頁的單詞，還能把相關的拓展全部記住。
可一個英語常年在四五十分徘徊的學生，怎麼可能有這種記憶力？
是複習嗎……
那也不對——
猜對了一半的葉雅蘭，沒有繼續往下想。
因為無論是哪種解釋，她都不得不對李林開始改觀了。
「下一個。」
她不信邪。
或者說，她已經開始信了，但作為老師的尊嚴讓她不肯在這麼多學生面前承認自己看走了眼。
但接下來的二十分鐘，這種想法以一種近乎殘忍的方式被碾得粉碎。
「ambiguous」、「benevolent」、「contemporary」、「dilemma」……
她一個接一個地拋出單詞，幾乎完全不考慮範圍了。
從高考核心詞跳到四級詞彙，從四級詞彙跳到六級詞彙，最後甚至翻出了一個她自己在大學備考專八時才見到過的生僻詞。
每換一個詞，她的語氣就更複雜一分。
從一開始的興師問罪，到中間的難以置信，再到後來近乎鄭重的審視。
而李林完全不吃壓力。
問什麼，答什麼。
每個單詞，不僅都能給出完全正確的拼寫，釋義也完全精準。
如果這個詞有派生詞，他會主動補充詞根詞綴的變化規律；如果有常見搭配，他會列出例句；如果有同義詞和反義詞，他甚至會逐條對比它們的使用語境……
「……」
從頭到尾，將近三十個詞。
沒有一次停頓超過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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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同學的表情，也從最初的幸災樂禍，逐漸變成了困惑。
再到後來，整間教室安靜得只剩下葉雅蘭的提問聲，和李林的回答聲。
楊藝璇也停住了，她甚至轉過身，不可置信地看著後排。
如果不是親眼看到，她甚至還以為後面在演什麼舞台劇。
前幾個詞的時候她還能跟著在心裡默拼，拼到第十個左右，問答節奏太快，她已經跟不上了。
只能看著李林表演。
別說回答，連做筆記都跟不上節奏。
提問到最後，葉雅蘭的聲音里已經沒了一開始的情緒。
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沒睡醒。
……也許鬧鐘根本沒響，她還在被窩裡，這一切只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夢。
最終，她合上了詞典。
不是提問結束了，是她不知道還能問什麼。
那個她印象中英語從沒及格過的學生，今天把她做了這些年老師的自信從頭到尾都刷洗了一遍。
「李林同學，我向你道歉。」
葉雅蘭的語氣很平靜，此刻沒有刻意的偽裝、或者怒氣。
心服口服。
因為她很清楚，剛才那種難度的聽寫，換了她自己站在學生的位置上，也未必能全部接住。
更別提像李林那樣，把每個詞的詞根、派生、搭配、近反義詞都一一展開。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
幾乎看麻了的其他學生也沒想到，事情會以這種方式收尾——老師當眾給學生道歉。
在十八班的歷史上，乃至學校里，這大概也是頭一回吧。
不對——
還沒收尾。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李林，似乎在等著看他的反應。
然而，李林只是攤開手，笑了笑，
「沒事，老師。畢竟每個人的學習方式不同，我就屬於那種容易被誤會的方式。」
「……」
沒有諷刺，沒有陰陽怪氣，就只是平靜地陳述。
順便還給她遞了台階。
葉雅蘭心裡五味雜陳。
「看你不順眼的人，無論你幹什麼都是錯的」
這句話的反面，原來也是成立的。
即便被當眾抽走了書，即便被劈頭蓋臉地指責，這個學生在這是還想著替她圓場。
葉雅蘭忽然生出一種自我懷疑。
我是什麼時候變成這種老師的？
是從哪一屆學生開始，習慣了用成績去預判一個人的態度？
「……」
「好了，繼續背書吧。」
她深吸一口氣，嗓音有些沙啞。
然後轉過身，對一旁默默拿回自己詞典的李林開口道，
「李林，你跟我出來一下。」
「？」
不是，我好心給你遞台階，你就是這麼恩將仇報浪費我時間的？
李林盯著眼前那塊面板，感覺從眼前飛走的不是時間，是大把大把的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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