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里塔看上去還有最後一口氣。
她臉色蒼白，氣若遊絲，鮮血止不住從傷口處湧出。
芬克斯在震驚過後，急忙從隨身的腰包中翻找出一瓶治療藥劑，可能是出於夫妻情義，也可能是出於對真相的渴求，他試圖拯救布里塔的生命。
馬林看在眼裡，琢磨著是不是該阻止這個行為。
他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渾身上下都是高強度運動後的那種酸疼與乏力感，僅僅是站著都覺得累，更不用說再提劍砍石頭。
而芬克斯，從他掏腰包的動作就能看出，增幅藥劑效果消退後，他手腳也不利索，拿治療藥劑的手都在抖，感覺碰一下就會摔倒，半天爬不起來，顯然也已經完全不具備作戰的能力。
以他們兩個現在的狀態，如果把布里塔救起來，再次凝聚身體，成為那個狂暴的土元素，絕無可能贏第二次，他們死定了，阿蘭和伍夫加也幫不上什麼忙，鍊金炸彈已然耗盡。
馬林正要開口，卻發現芬克斯並沒有把治療藥劑直接灌給布里塔，而是擰開蓋子後，往她嘴裡滴上幾滴。
儘管眼下的情況，給他的精神帶來了極大衝擊，芬克斯還是保持了應有的理智，他並沒有崩潰。
他沒忘記這原本是自己妻子的人，變成了土元素，殺死重傷他小隊裡的戰友。
芬克斯只打算用一點點治療藥劑，保住布里塔風中殘燭般的生命，問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而感受到滴入嘴中的藥劑，布里塔突然笑了起來，笑得很是猙獰，那笑聲毫無喜悅可言，像是漏氣的皮囊，發出「嗬哧嗬哧」的聲響。
「沒用的，」她用盡力氣說，聲音微弱，只能勉強聽到，「我詛咒你，哪怕死後，嗬……」
只是說出一句話，就幾乎耗盡她的能量。
這一刻此前土元素做出的一切奇怪行為，都解釋得通了，為什麼只針對和東境公爵軍隊有關係的人，為什麼下手那麼重，如同泄憤一樣錘爛已經被殺死之人的遺體。
她在復仇，為了她以為死在東境公爵軍隊手下，死在她丈夫所在隊伍手下的父親復仇。
然而這註定是一場沒有意義的復仇。
因為，「你父親還活著，」芬克斯的聲音沒有語氣，像是已經徹底麻木，「他被俘虜，但是沒被殺死，我以性命做擔保，讓他免於斬首，就跟著我的隊伍，作為廚師。」
聽到芬克斯的話，布里塔那泄氣一樣的瘮人笑聲停止了，她第一反應是不敢置信，死死盯著芬克斯的臉，注視著他的眼神。
她是如此了解自己的丈夫，以至於很快就意識到，芬克斯並沒有說謊，他所說的都是真的，父親還活著，被俘虜後成為了廚師。
可如果是這樣的話……
布里塔進而意識到，她的父親作為跟隨這支隊伍的廚師，也應該在營地中。
那她又做了什麼？
在所剩的時間不多後，她不擇手段，選擇直接攻擊這座營地，還引來了大量妖鬼和食屍鬼，作為製造混亂的方式，既然自己也即將死亡，那便不再在乎其他人的生命，不計代價地完成她最終的復仇。
軍隊都在和她作戰，那誰來保護平民免受於食屍鬼襲擊呢。
在想明白這些後，布里塔那一直猙獰，充滿憤怒的表情，出現了巨大的變化。
很難說出那是個怎樣的表情。
她劇烈喘息著，悲傷，絕望，對自己行為的不滿，困惑，不明白事情為什麼會發展成這樣的困惑，一股腦翻湧上來，將她整個人吞沒。
臉上的肌肉由於難以接受的情緒衝擊，發生不可控的抽搐，眉頭擠在一起，她想要流淚，卻流不出來，身體已經部分元素化，成為土元素的一部分，這剝奪了她作為人類的一些能力。
她掙扎著想要再說出什麼，可是話哽在喉嚨中，怎麼也說不出來，只發出一些含混不清的異響。
馬林覺得，她應該是想知道自己父親現在還活著嗎。
這應該是今夜為數不多的好消息，馬林知道她父親的情況，在營帳那邊，廚師正是他們保護下來的平民之一。
「你的父親還活著。」
他在一旁說道。
「就在營帳里，食屍鬼被我們擋下了，沒傷到那邊的人。」
聽完馬林的話，布里塔那劇烈的喘息稍微平穩下來。
不過這應該不是那幾滴治療藥劑起效，讓她的身體情況好轉，而是她僅剩的那點生命力也即將走到盡頭，連喘息的力氣也沒有。
她衝著馬林，由衷說道：「謝謝。」
然後對芬克斯，說出她最後一句話。
「對不起……」
聲音很輕，甚至沒有說完，單詞的最後一點尾音沒能發出，便徹底沒了生息。不過從她的遺容來看，她至少死前的情緒，不是只有絕望與悲哀。
見到這一幕，芬克斯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毫無氣息流動。
他沒有什麼表情，甚至沒多看布里塔遺體，只是有些艱難地從土元素殘軀身上爬下，一瘸一拐地走到地上那些戰友身邊，檢查他們的情況，為死者合眼，為傷者灌入治療藥劑，整個過程一言不發，像是個被奪走靈魂的行屍走肉。
馬林有些不忍，一位優秀負責的戰士，卻橫遭如此災禍。
可他也做不了什麼。
而且還有一個問題沒弄清楚。
布里塔到底是怎麼變成土元素的，這顯然不是一位農村婦女應具備的能力，這個水平在哪個城市都混得開，可是動用一大堆鍊金炸彈，一位職業者使用藥劑，外加一支訓練有素的小隊死傷大半，才將她解決。
馬林感覺挑戰難度怎麼也該到7了。
究竟是出於什麼原因，才會做出這一切，變成死人去欺騙，製造仇恨，提供把人變成元素生物的複雜法術，為了針對一位東境公爵麾下的軍士長，這至於嗎？
不對。
馬林突然意識到問題的關鍵。
這整個事件的經過，如果把芬克斯先排除在外，只看布里塔身上發生的事。
製造仇恨讓她有了復仇的需求，然後提供極度危險的知識，也就是變成元素的方法，引導她走向瘋狂和墮落，最後發現復仇根本就是錯的，帶著無限的不甘死去。
這是阿澤爾的風格！
馬林完全反應過來。
這是一場阿澤爾追隨者發起的，向大惡魔獻祭靈魂的儀式。
芬克斯根本不是目標，只不過是塑造布里塔靈魂，成為阿澤爾最喜歡樣子這個過程中的一個環節。
這惡魔……還真惡魔啊。